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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2月25日《科学时报》

 

斗争何日休?

何日休

 

  曾几何时,“以人为本”的口号是提不得的,因为人道主义据说是唯心主义的,是不科学的。那时候最要紧的是阶级斗争,要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哪能容许你感情泛滥,不分阶级地爱人?像雷锋那样不问清楚三代出身就乱帮助人是要挨批评的。互相斗争了那么多年,原来信心十足专以斗人为乐的人后来往往也成了斗争对象,这时人们才真正感到斗争哲学的可怕,那种“唯心主义”的、“不科学”的人道主义原来是那么的温暖!
  谁成想,“以人为本”口号的厄运远远没有结束,原本为了维护人的价值、人的利益,减少人类之间暴力残害的口号,竟然被某些人利用来作为其破坏生态、残害自然的借口。看来有些人斗争的瘾头确实不小,“与人斗”的乐趣现在满足起来难度大一点,因为那些容易欺负的“五类分子”现在不太好找了,就开始满世界踅摸起无法反抗、甚至无法呼喊的动物和自然来了,“与天斗”、“与地斗”的乐趣还是可以找到的。
  别看口号不同,其实心态和方式是完全一样的。过去的理由是革命,是最高指示;现在的根据是科学,是人类利益。被批评的人都是过于感情用事,是头脑不清,是别有用心。感情用事是因为不该对阶级敌人讲仁慈,不该误将伦理学用于动物和自然。头脑不清是因为没有学好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没有认清反科学文化人的蛊惑。别有用心是因为对阶级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阶级兄弟的残忍,敬畏自然就是在自然面前无所作为,就是要反科学、反人类。
  虽然表现方式完全不同,时代背景也完全不同。但是共同的思路都是斗争哲学,都是强调你好我就不好,要想我好,你必须要倒霉;都是要夸大冲突,抹煞共同点。在这种思路里,差异就是矛盾,矛盾就是冲突,冲突就是你死我活。我的利益高于一切,我的所有行为唯一目的就是服务于我的利益,你不过是我的手段而已。我永远都不能做出让步、妥协,因为那是投降、出卖阶级利益。我不但要占上风,而且把你完全干掉,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能姑息养奸,必须除恶务尽。
  可惜的是,原来想要消灭阶级敌人保护阶级兄弟的斗争,总是会伤害到自己人。所以总是需要一次次的平反,总是要交一次次的学费。而征服自然的过程也总是会不断地污染环境,生态失衡,人类的生存条件恶化。但是我们认为这只是因为错认了阶级敌人,或者阶级敌人太狡猾,他们混进队伍,破坏了我们的革命,所以我们需要更加提高警惕,加强阶级斗争,等到哪天彻底消灭了阶级敌人就天下太平了。所以,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同样,我们犯了错误,但是科学没错,错的是我们科学水平还不够高。我们要更加努力地发展科学技术,要更加彻底地改造自然。科学技术所造成的问题只有进一步发展科学技术才能解决。
  温情脉脉总是要不得的。小资情调害死人啊,同志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么文质彬彬,不能那么温良恭检让。学生伢子没有深入工农群众,不了解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以后是要吃大亏的。同样女性主义科学观也都是发达国家吃饱了饭的有闲阶级的胡思乱想。科学就是对自然的征服,就是要霸王硬上弓的。有必要的话,也可以用原子弹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个大口子,让雅鲁藏布江的江水不肥外人田,替我们发电。
  不要妄想可以搞缓和,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就像屋檐下的洋葱:根枯叶烂心不死,总是企图变天。同样跟动物讲什么伦理道德?荒唐!我跟它讲伦理道德,我对它尽义务,它不对我尽义务,我岂不是吃亏了吗?
  不要过于脆弱,要保护群众的积极性,那么大的运动,死几个人,犯了点错误难免。要讲辩证法,要看到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不要像小脚女人那样缩手缩脚的,不打烂一些坛坛罐罐搬不了家。反对我们就是反革命。同样,为了发展生产,破坏一点环境是合理的。先污染,以后再治理吗! 我们不但不能无所作为,还要大有作为。反对我们就是反科学、反人类。
  我们现在终于知道不管出身如何、政见如何,即使有矛盾,有冲突,大家都是休戚与共的,不必搞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整了别人自己难免也挨整。同样,不管是生态系统的哪一部分,生态系统崩溃了大家都玩完。想想过去真可笑,现在我们不搞人人自危的阶级斗争,阶级敌人并没有“变天”,阶级兄弟也没有再受二遍苦,重遭二茬罪。相反,对立面减少了,朋友增加了,事业发展了;同样,尊重自然、敬畏自然,我们也不会缺衣少食,生活悲惨的。相反,有了和谐的自然环境,人类才有可能过上幸福生活。这点道理连初中生都知道,怎么堂堂科学家院士反倒不知道呢?
  “以人为本”没错,但是人以何为本?对于人类赖以生存繁衍的大自然,对于我们胡作非为就要受到严厉惩罚和报复的大自然,我们难道不该有一点起码的敬畏之心吗?
  正所谓:欲享无穷乐,却惹血泪流,本为同一体,斗争何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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