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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2月11日《新京报》

 

不可操作的究竟是什么?

辛普里

 

  近来关于“敬畏自然”的相关争论非常热烈,从其引发争论,唤醒公众关注而间接推动中国环保教育、普及环保理念的角度上看,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在这层意义上,我们真要感谢那些将环保理念打成“反科学”的人的精彩表演。
  反对“敬畏自然”的科学主义者的一个论证思路是说敬畏自然不具备可操作性。对此,那位可爱的女初中生馨儿已经做出了很好的回应,我这里就偷懒照录原文,不再费事自己写了。她说:“敬畏大自然不是手段而是态度。如果怀着一颗敬畏大自然的心,又怎么会去做那些破坏生态环境的事?……有人说人与自然相和谐是句空话,我要问,可持续发展的模式难道不是一种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吗?而可持续发展模式的基础在哪儿?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里头呀。这些不就是敬畏大自然的可操作性吗?”
  说“敬畏自然”不可操作的人,其实是有一个预设前提的,那就是不愿意约束和节制人类的欲望。例如,在建水电站的问题上,是只考虑人类用电的需要,还是既考虑人类的需要,也考虑工程对自然生态的破坏,这两种做法就是体现了不同的思路。后者就是“敬畏自然”的思路,这不是逻辑上不可能,而是对于某些无视自然价值的人来说,要他们为了自然生态环境而克制一下舒适生活的欲望比登天还难。也就是说,对于不愿意改变价值观念,不改变生活方式的人来说,“敬畏自然”是不可操作的。这并不是“敬畏自然”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问题,说明他们的环境伦理观太落伍、太野蛮了。
  这里想要说的是,在环保问题上,所谓“以人为本”的口号,且不谈其与主流的环境伦理学观点相冲突,且不谈其在伦理学学理上的漏洞,仅就实践而言,它反而是缺乏操作性的。因为按照所谓“以人为本”的人类中心主义立场,自然存在物只有其作为对人类生存有利的资源才能得到被保护的地位。但是人类的知识欠完备,科学不万能,理性非无限。所以人类实际上常常不知道,一个物种的毁灭、一个生态系统的破坏,究竟在长远说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有些物种、生物群落或者景观等等,我们可能在某个时候由于知识的局限,认识不到它对于人类的价值。可是,我们要是为了某种当时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理由,破坏或者毁灭了它,而这种破坏和毁灭常常是不可逆的,那么这岂不是就损害了人类的长远利益,不是在对子孙后代犯罪吗?
  即使我们已经具有了足够的科学知识,知道某个特定的物种灭绝或某种生态系统的破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可能会根据当时的价值标准决定牺牲环境而要获得某种当时觉得非常重要的利益。可是这种得失的权衡,后来看却常常是要后悔的。所以错误的决策,不仅可能源于错误的知识,也可能源于错误的价值观念。
  同样在人类知识不足的情况下,对自然敬畏态度保持较好的社区,自然生态环境往往保护得就比较好。而昂扬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大无畏精神的地方,环境破坏得就非常严重。活生生的历史事实,不能不令人深省。在人类的科学知识和价值观念都可能会出现错误,而环境的破坏往往是不可逆的前提下,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显然是一种审慎的理性态度,既是一种领会了生态科学真谛的科学精神,也是真正可以操作的关心人类长久利益的人文精神。
  “以人为本”是合理的、进步的价值观念,但它并非最高的、充分的价值观念。“以人为本”只能限于人类社会内部,它必然要以人类社会的存在为前提,而人类社会存在必须要以最低限度的生态平衡作为前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若地球生态平衡受到严重破坏,以至于人类社会不复存在,则“以人为本”从何说起呢?所以说“以人为本”是一个很好的思想,但在处理人与自然关系问题上超出了它适用的范围。
  科学主义者这次讨伐“敬畏自然”,从何院士文章的口气看,本来是觉得理直气壮,胜券在握的,所以虽然非常缺乏相关的环境伦理和环境哲学专业知识,却要以院士之尊来“严厉批评”自己其实并不真懂的观点。但现在从网友和各家媒体的反应看来,科学主义者的预期应该已经落空。
  其原因很复杂,这个案例也许是个科学社会学硕士论文或博士论文的好题材,按我目前的理解主要有两点。首先,科学主义者们低估了中国普通公众的环境意识。中国虽然目前环境现状堪忧,环境意识也亟待提高,但是大家对环境的关心,对环保人士的尊重,不是挑出一两个知识性错误,扣上“伪科学”、“反人类”帽子就能抹煞的。“反科学”、“伪科学”的帽子现在生产得太多而贬值了。随着科学主义者不断地在社会各方面排斥先进文化,“反科学”人士队伍不断壮大,科学主义的真面目不断暴露,科学主义者也越发孤立无援了。
  其次,科学主义者原以为,“敬畏”云云有宗教迷信之嫌疑的思想,在“科学”面前定会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的。然而,正如田松在“科学的迷信与迷信的科学”中所指出的那样,对科学的迷信也仍然是违背理性的迷信,而敬畏自然的“迷信”却可能暗合科学的道理。至于常被科学主义者当作反面典型,与“敬畏”关系最为密切的宗教,其与科学的深刻复杂的关系,在当代社会的正面价值,尤其是节制人的贪欲,保护生态环境的积极意义,通过这场争论,反而格外地凸现出来了。这也许是某些仇视宗教的科学主义者们在当初挑起这场争论时所始料未及的吧?
  现在看来,不可操作的绝不是“敬畏自然”,而是不考虑自然生态的“人类中心主义”,更是伪科学、反人文的“科学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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