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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民主与科学》2000年第3期

 

什么是科学主义?

刘华杰

 

   最近几年在中国由于学者们的不断“关怀”,“科学主义”(scientism)一词时常被提起,更被视为贬义词而不加分析地拒斥。这种做法常与学术反科学运动有某种内在联系,当然在我看来也与对科学的无知、忌妒有关。
  什么是科学主义?际上很难说清楚。奇怪的是,当其指称没有界定时,学者们竟也能大胆地批判之。著名科学社会学家本戴维(1920-1986)写过一篇文章《科学、科学主义与反科学主义》,对反科学运动的由来讲得很明白,对“反科学主义”也给了界定,但没有直接定义科学主义。
  当今学术界提到的“科学主义”一词,听起来还包含更多的内容,即除了涉及自然科学原理、方法用于人文社会科学以外,还涉及科学与理性的关系、科学与人类幸福、科学与人类未来等广泛内容。“科学主义”是否也可以分出若干激进程度不同的等级和类型?首先这里说的科学指狭义的自然科学,包含物理科学、生物科学和数学方法。
  《韦伯斯特百科词典》对科学主义的解释为:“科学主义指一种信念,认为物理科学与生物科学的假设、研究方法等对于包括人文与社会科学在内的所有其他学科同样适用并且必不可少。”这里说的科学主义强弱很难确定。如果把科学作为认识更复杂事物的一个基础,而不是视其为唯一的、充分的条件,则它是较弱的,易于接受。否则,需要承认可还原性、抹杀许多“突现性的质”,令人难以接受。
  吐闯博士在《论对科学主义的批判》一文中列举了对科学主义的10种定义,然后归纳出科学主义基本信念的三个方面。但是这三条合起来表述相当强,可能人为排除了许多科学主义者。
  为叙述方便我们作如下界定。强科学主义:科学万能,即科学对于“目前以至将来”人类社会个体与集体的维持与发展是充分且必要的。弱科学主义:科学至少是中性的智力活动,科学成果对于人类生存发展有积极作用;自然科学知识、方法和精神对于理解复杂的心理、社会行为,甚至对于哲学思维都是有益的;有限程度的科学还原论是必要的和可能的;对于封建思想浓重的中国,倡导科学思想与方法、发展科学技术是必要的和紧迫的。
  强科学主义过于极端,恐怕没有人相信,但作为一种逻辑类型列出来作为参照还是必要的。弱科学主义有许多合理成份,我就持这种观点(至少不弱于这种表述,因而也受到同行的善意批评)。在强科学主义与弱科学主义之间还有一系列中间状态,实际上是一个连续的“科学主义谱”。在讨论中,应稍稍定位再对其评价。
  此外还有“认知科学主义”和“社会科学主义”之分。前者强调自然科学的基础作用,某种程度上认为还原论是必要的和近似可行的,后者认为科学对于社会改良具有根本性意义。对这两种科学主义向来都有反驳,但在我看来,批评是必要的,但也不要彻底否定。
  在实际生活中,针对若干由于科技进步及其他社会政策导致的许多危及人类可持续发展的重大问题,关于科学主义还会有另一种有趣的表述:“如果科学曾使我们误入歧途,则更多的科学亦会使我们回归正道。”此话强弱因具体情况而定,有时很弱,有时显得极强。如果英文使用虚拟语气,还有以守为攻之意。
  最近有人为科学主义“正名”(甚至将其定为褒义词),实际上带有为其“平反”之意。在我看来,也没这个必要。倡导科学未必一定要与科学主义联系起来。科学主义毕竟有点贬义,可把它作为辩论过程中退守的一个根据,而不要故意打横,引出新的靶子。在进入新世纪之际,我们倒是早就明白:历史上多少蠢事、恶事是以科学的名义实施的。只要科学一直被滥用,只要政治和利益集团始终在操纵科学研究过程,在哲学家的眼中科学主义就不大可能成为褒义词。


注:这是本人多年前写的一篇杂文,当时我是个典型的科学主义者,只是不自知,自我反省不够。由“缺省配置”提升到新阶段,是个“范式”转化过程,前后“范式”是“不可通约”的。我想,我不会再持续地回到原来的老路上,毕竟事物发展是不可逆的。也许会偶尔回归到缺省配置,因为大环境无法迅速改变,个人的观念也是不稳定的,等等。上海科学文化会议宣言说得非常清楚:“科学主义是我们的缺省配置”。“我们的”几个字不能省略。

    借SHC网站转载我当年的文章之机,加此一注解,略作说明。关于“科学主义”,仍有许多问题有待深入研究(如它在中国的起源,它与强权的关系,它是怎样的一种科学观,它是如何与科学“捆绑”在一起的,哈耶克的描述是否很完备,波普尔与科学主义的微妙关系如何,霍尔顿是在什么意义上理解科学主义的),但仍然可以经常使用它,因为没有更好的词语,而它所描述的问题大量存在。另外,当时在文中我说:“关于科学主义还会有另一种有趣的表述:‘如果科学曾使我们误入歧途,则更多的科学亦会使我们回归正道。’”现在看来,这仍然是值得注意的。我还想补充一点:科学主义者中也有做得相当不错的,也有不与意识形态结合的,如蒯因。由此看来,对科学主义也需要做细致分类。

 

20050221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