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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4年11月11日《南方周末》

 

真理靠的是信任?

陈克艰

 

  对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事社会史的研究,是晚近学术界颇为盛行的风气。下秽如厕所,高雅至科学,都有像模像样、中规中矩的社会史学术专著问世。前者如曾当过空姐的比较文化博士J.L.Horan小姐写的《瓷神》一书,它的副标题就是“厕所的社会史”  (The Porcelain God”A Social History of the Toilet,1996年),林行止先生在《万象》杂志上作过介绍(2004年7月号)。后者则有眼前这本厚厚的《真理的社会史:17世纪英国的文明与科学》,作者史蒂文·夏平是如今搞得热火朝天的“科学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简称SSK)里的一员健将。他此前还有一本与西蒙·沙弗尔合著的《利维坦与空气泵》,尚未见中译。两书可以看作姐妹篇。
  “利维坦”暗指霍布斯,“空气泵”暗指波义耳,这两位17世纪的英国自然哲学家之间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论战,结果波义耳大获全胜,霍布斯彻底败北。此后,霍布斯作为自然哲学家的名声被逐渐遗忘;他仍然一直大名鼎鼎,是因为所著《利维坦》一书早已成为西方政治学的经典,但人们再想不起他曾与“自然哲学”(现在叫“自然科学”)有过什么瓜葛。波义耳则久享“科学家”的盛誉,更因用其大名命名的一条物理学定律载入中学教科书而家喻户晓。波义耳心灵手巧,他曾改进空气泵的结构,使能更好地从封闭容器中抽出空气,造成不同程度的“真空”,用于对气体诸相关变量的实验研究。
  在与霍布斯的争论中,波义耳举张“实验纲领”,认为知识的真理性必须由可以重复并经得起公众目验的实验来证实。霍布斯则根本瞧不起实验,鄙夷地说:“它不是哲学”,霍氏认为在知识的追求中只有“合理的推理”才是重要的。现在公认,实验验证和合理推理是科学研究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两翼;但在当时发生波、霍之争的思想环境里,两者却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容。仅此一点就足够说明,一些重要的思想观念和共识是带有社会性的,思想的运动是在历史的变迁中进行的。霍布斯所谓“合理的推理”,不仅指像数学中那样严密的逻辑演绎,还包括“形而上学”哲学对“第一原理”、“终极本体”之类的论证方式,甚至包括神学中那些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后来的康德哲学,对理性经由推理得出“先验理念”的能力,严格区分了是作“经验的运用”还是作“超验的运用”。康德详细论述了理性能力如作超验运用必会导致的谬妄,理性的合理推理只许是其经验的运用;这样总算对将合理推理与实验验证结合起来的经验自然科学之“可能性”,提供了一个哲学“导论”。
  但现在夏平先生不是在谈哲学,他谈的是社会学和历史学,他不要问霍布斯与波义耳谁对谁错,他要研究的是:波义耳为什么会赢,霍布斯为什么会输?《利维坦与空气泵》围绕波、霍之争这一个案,多方说明波义耳之所以赢、霍布斯之所以输的社会因素,通过原始资料的详尽考释,完整地再现了一个已被历史遗忘的历史具体。夏平的结论是:“当时的环境产生了支持实验纲领的自然哲学共识,但是并不存在任何使这一纲领显得自明或必然的东西。假使当时那个哲学共同体处在另一种环境下,被接纳的也许会是霍布斯的观点。”
  在《真理的社会史》里,夏平更深入地论述,真理的成立和传播,主要靠的是社会的信任。质言之,不是因为你有真理,所以大家信任你,而是因为大家信任你,所以你说的成了真理。这本书的论域比《利维坦与空气泵》远为广泛,但其着墨最多的人物,仍然是波义耳。夏平指出:“波义耳是17世纪英格兰最有影响的基督徒绅士之一”,他在与霍布斯的争论中胜出,并进而使当时尚很弱小的“实验知识”取得合法化和正当化的地位,正是靠了社会对他的“绅士身份”的信任。
  有“真理”资格的知识,总是处在一定的知识秩序中。夏平将“知识秩序”和“社会秩序”相提并论。社会秩序不能只靠法律维系,更重要的是靠道德,信任则是道德的基本要素。一个患疑心病的人很难与他人相处,一个彻底怀疑的人在社会生活中很快会碰到终点,那就是把自己开除出社会共同体。而要是怀疑成了社会里普遍的心理状态,这个社会的秩序也就快崩解了。科学知识是整体性最强、最有秩序的东西,因而知识秩序、知识秩序中真理的地位,也只能靠对权威、对共识、以及人们彼此间的信任来维系。据夏平概括,从来关于科学的认识论都以标榜怀疑精神为要务,他强烈地反对这一点,他不无气愤地写道:“认为依靠他人的观点将产生错误;被社会学家视为消解社会秩序最有力方式的不信任,却被说成了建构知识最有力的工具。”透过这些严峻急迫的行文,读者简直可以窥见夏平先生那副生气的面容。
  “科学知识社会学”的有些观点十分独特,十分偏激,甚至独特、偏激到极端的地步;但是SSK在其总观点指导下从事的许多个案研究,揭示出科学活动一向不为人们所注意的一些特质,确实为科学史开了新生面。我个人不能接受SSK否认科学活动中完全没有普遍理性的存在、科学规范完全是一种社会规范、科学成果完全是被社会建构所决定的这些观点。在SSK诸公颇具原创性的、扎实的研究中,我认为就有理性自我规范的自由活动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前中国学术界正在大事进行的“学术规范化”运动,倒真的是把学术规范完全归结为社会规范,甚至归结为行政管理化的规范,仿佛是要为SSK的极端观点造出一个不折不扣的例证来。如果这样的规范真的起“决定”作用了,理性自由的创造力将被窒息,是可以决言的。


  《真理的社会史:17世纪英国的文明与科学》,(英)史蒂文·夏平著,赵万里等译,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定价:30.00元。

 

2004年11月1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