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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4年11月26日《科学时报》

 

谣言、阴谋与公民立场

辛普里

 

    在诺贝尔各个奖项中,和平奖向来争议较大,权威性相对来说较弱。但是今年和平奖的得主肯尼亚环境部副部长马塔伊(Wangari Maathai)应该是实至名归,争议不大。作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非洲妇女,她长期以来致力于“可持续发展、民主与和平”,成绩斐然。从1977年启动“绿带运动”以来,她在近30年里动员贫穷的非洲妇女种植了近3000万棵树,在保护生态环境的同时,还为上万人提供了就业机会。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不仅关注可持续发展,而且勇于面对肯尼亚前总统的专制统治,努力为民主、人权、妇女解放而斗争。应该说,马塔伊在促进人群之间的和平与人和环境之间的和谐关系两方面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获奖是当之无愧的。
  马塔伊受过良好的科学训练,在美国匹兹堡大学获得生物学硕士,是非洲从埃及到南非之间广大地区第一位获得博士学位的黑人女性、第一位黑人女性系主任和第一位黑人女性副教授。她良好的科学素质为其后来的卓越成绩提供了扎实基础。她坦言:“我有幸受过高等教育,尤其是到非洲以外的学校学习,眼界因而大开,才会将事业重心置于环境、妇女与发展等主题,以改善祖国人民与非洲同胞的生活。”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精通科学、道德高尚、视野宽阔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居然在得知获奖后第二天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指控艾兹病毒是发达国家为了消灭黑人所开发的一种生物武器。这样一种缺乏常识的错误见解很难想象竟然出自一位政府高级官员兼生物学博士之口。其实类似的科学阴谋化的谣言在当代科学昌明、技术发达的社会中是略见不鲜的。例如,网上流传不绝的关于美国人并没有登上月球,NASA编造惊天大谎言欺骗世界的传言;如SARS病毒是美国人对付中国的生物武器的流言等等,不一而足。
  面对这样一些非常荒唐却流传甚广的谣言,人们往往对公民的科学素质痛心疾首,往往想到要普及科学知识,想到科教兴国。普及科学知识,提供公民的科学素质当然是好事。然而要是作为精英中精英的诺贝尔奖得主都缺乏必备的科学素质的话,那对提高公民的科学素质、对科学普及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就不必抱太大希望了。
  难道这些无稽之谈真得就那么荒谬吗?难道这些科学阴谋化的传言真得完全是空穴来风吗?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如果说科学阴谋化是一种比较流行的社会现象的话,那么阴谋科学化应该是其产生的真正根源。也就是说,如果人们在社会上常常将科学现象阴暗地理解为阴谋的话,那首先是因为在当代科学时代中,人们总是用科学来实现各种阴谋。因此,社会上流传的科学谣言,虽然在具体细节知识上荒谬绝伦,却从一个非常特殊的角度真切地反映了科学在人们心目中的真实现象。谣言是对现实的扭曲反映,但它扭曲地反映的是荒谬的现实。
  在批评人们怀疑NASA没有登上月球的猜测是极其荒谬的妄想的同时,我们也有必要回忆起曼哈顿计划的秘密进行;在嘲笑马塔伊对艾滋病起因的无端指控的同时,我们也不应该忘记美国军方投入巨资对生物武器的研发。同样,在宣扬科学无国界的同时,我们也千万不要忘记钱学森、李文和等人在美国受到的迫害;在歌颂科学技术给人类造福的同时,也千万不要忘记当今国际社会是如何努力要控制核技术和黑客知识传播的。
  所以,真正要消除科学阴谋化现象的关键,远非仅仅普及科学知识、提高公民科学素质那么简单,而是要彻底根除阴谋科学化的现象,要让科学不再成为实现阴谋的手段;要让阴谋的谣言远离科学,首先应该是科学活动远离实际的阴谋。——而在目前这种国际社会的格局中,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国内有些学者现在提倡科学传播应该坚持所谓的公民立场,这个理想当然是应该肯定的。然而,如果科学的实际活动本身无法坚持公民立场,又怎么能指望科学传播真正做到坚持公民立场呢?如果实际上科学研究活动常常是阴谋活动的核心组成部分,怎么能指望普通民众不把科学看成是阴谋的产物呢?要公民真正发自内心地去热爱科学又怎么能做到呢?如果我们在实际的活动中仅仅是把科学当作灌输意识形态的工具,又怎么能让大众去掌握科学的自由探索的精神呢?如果我们只强调科学的功利性,我们又如何能让大众感受到科学内在的优美呢?
  所以,科学传播活动与科学在社会中的实际运行的关系值得我们更加深入地思考。现实的科学活动,一定是要求和促进深入全面准确的科学传播的,这种流行的假定实际上既是科学传播者一厢情愿的愿望,也是科学传播者为了推进自己钟爱事业而做的宣传,其实并不一定是真实情况。科学研究的具体项目和方向,在很大程度上,往往是由背后某种势力强大的利益集团所推动的,其研究成果也往往会带来社会利益的重新分配,甚至会带来某些利益集团利益的损失。
  因此,科学目标的选择和确定,研究经费的分配,往往是政治博弈的后果。例如当今全球的生命科学研究经费的流向,显然是有利于欧美发达国家富裕阶层人士的健康需求,第三世界国家贫穷人士保健相关的科学研究则得不到应有的支持。而主流团体却往往要掩饰科学运行中集团利益的冲突,将科学活动说成是无偏无党中立公正的。从这个角度上看,掩饰科学活动的利益关系的阴谋活动就成为了科学得以顺利进行,减少社会阻力所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恰恰在这个地方,所谓深入全面准确的科学传播是不利于相关科学活动进行的,而符合这一特定科学活动需要的科学传播,则恰恰是科学阴谋的共同参与者和策划者。
  这么说,并不是否定在科学传播中坚持公民立场的意义,也不是贬低科学传播的作用,恰恰相反,这正是要强调在科学传播上坚持公民立场的真正意义所在:通过对科学现实与科学形象巨大张力和反差的描述,揭露科学活动中的社会阴谋,实现对科学活动的深刻的社会批判,塑造真正为了公民的科学。
 
  本文写作受到台湾中研院王道还先生的“和平与和解--2004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赛依”(香港《亚洲周刊》,2004年10月21日)一文启发甚多,特此致谢。

 

2004年12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