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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1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28)

 

玩火自焚:一个滥用技术的寓言
——关于科幻小说《猎物》

□ 江晓原  ■ 刘 兵

 

  □ 刚谈完《诺贝尔的囚徒》,另一本精彩的小说又进入我们的视野。这回是一本科幻小说,作者是大名鼎鼎的迈克尔·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他的小说《侏罗纪公园》和《时间线》(《回到中世纪》)都拍成了科幻电影,这回这部长篇小说《猎物》(Prey),几乎可以肯定又要被拍成电影的,让我们拭目以待。
  但是在等待电影问世之前,我们不妨先思考一番《猎物》中的警世意义。
  读这部小说时我忽然发现,“玩火自焚”这句成语,其实是古人关于滥用技术的一个寓言。在文明肇始之初,火,就是那个时代的“高科技”,就是那个时代的先进技术,而那个落得自焚下场的人,是因为他“玩”火。夫玩者,不慎重也,不认真对待也,不考虑后果也,总而言之,即滥用也。在《猎物》中,年轻美貌、聪明能干、野心勃勃的朱丽亚,就是这样的一个玩火者,她玩的“火”是一种叫作“纳米集群”的东西,最终这种东西夺走了好几位科学家的生命,也要了朱丽亚的命。如果不是正直的电脑专家杰克(小说中的“我”,朱丽亚的丈夫)出生入死扑灭了失控的“纳米集群”,它们就可能毁灭人类。

  ■ 你说的是这位与众不同的成功作者的作品所寓示的一个方面。
  克莱顿的作品我一直非常注意,我自己购买了他所有有中译本的小说,四、五年前,也曾在包括《译林》在内的不同刊物上写过有关他的《侏罗纪公园》和《失落的世界》这两部小说的评论。我觉得,他的作品是非常有思想性的,这种思想性体现在人文关怀上,也体现在他特殊的科学思维上。比如,在《侏罗纪公园》中所讲述的人与自然、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对自然界生命演化的看法,对于混沌理论在现实中的深刻寓意等,就非常发人深省。
  而这次,《猎物》一书可以说与他以前的著作相比,是达到了其创作的另一个高峰。其中,像人与自然、控制与被控制、自然界的生命(这次在概念上又扩展到人工生命)的演化等主题依然在继续深化中,遗传工程生物技术还是核心支撑点之一,与此同时,信息技术,以及近些年来被炒得越来越热的纳米技术,也都进入了叙述的中心,并且将三者有机地结合了起来。
  通俗易懂的方式,并非完全没有科学基础地描述,超常发挥的想象力,那些有着真实成分和现实基础的背景,以及那些在此基础上的天才构思中,充分体现出了他那些颇有哲学深意的科学思考和理解。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他的故事背后所蕴含的你所讲的那种“玩火自焚”的意义,才会真实有力地从字里行间无处不在地传达给读者。

  □ 我注意到《猎物》中有一个现象,这个现象其实在大量科幻电影和科幻小说中都普遍存在,即在这些作者想象的未来世界中,“政府”都退隐到无足轻重的位置上,甚至完全不出现了,而“公司”则已经强大得几乎取代了政府,经常成为与个人对立的一方。而这些公司通常又总是代表了邪恶和傲慢的一方——公司或因唯利是图而危害公众(比如小说《羚羊与秧鸡》中的医药公司故意散布病毒以便销售药品),或因迷信技术而局面失控(比如电影《异形》系列中公司坚持要“研究”可怕的外星生物而召来浩劫),等等。
  《猎物》中,克莱顿借助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纳米集群”进入朱丽亚体内控制了她,使她时而明艳如花,时而狰狞如鬼,来象征公司这一方的邪恶,以及对金钱的贪欲之害人害己。朱丽亚所服务的那家公司,为了获得军方的大定单,在技术上出了问题时,竭力隐瞒事实,想偷偷将事情搞定,结果越搞越糟,最终不可收拾。这又使我想起了另一句与火有关的谚语——“纸包不住火”。

  ■ 这样谈下来,看样子是和火分不开了。问题在于,玩火的是谁,玩火的动机是什么,以及点火的又是谁,确实,以公司来代替政府,有技术上比较好处理的长处,因为政府毕竟是人民选出来的,而公司,则更以追求商业利润为首要目的。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好象也还是有一些是写政府出于国家安全等目的而采用科技手段带来问题的小说(就在《猎物》中,项目的开发背后也还是有国防部作为投资者)。就公司的形象来说,因为要追求商业利润,自然要用各种方法,包括利用最新科学研究进展和高新技术,这样,写起科学技术的负面作用,写起来在逻辑上也会简单些。其实,还有把这样滥用科学技术的事与恐怖组织相联系的呢。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把这种背后带有深刻警示意义的关于科学技术之应用的小说要写得好读,吸引人,克莱顿做得可算是极为出色了,也正因为如此,以这种成功的通俗小说模式来表现出的作者有关科学自身、有关科学与自然、有关科学与人类社会之关系的思考和理念,才会更为有效地广泛传播。而这也为我们从事科学文化传播的人提供了一种启示。我们以往通常认为科幻与科普是不同类型的东西,这种区分当然有其道理。不过,如果抛开单纯传授具体科学知识的要求,而把关注的内容扩大到科学的社会文化含义,扩大到对科学的反思,那么,像克莱顿的许多以科学技术为内容的小说,何尝不可以算是科学文化传播中的一种特殊类型呢?

  □ 你的问题非常有启发意义。
  以前我们将科幻当作“科普”的一种形式,因为仍然陷溺在传统“科普”的老套之中,只看见科学知识,却没有人文关怀,所以我们自己创作出来的科幻作品,只是一味歌颂科学技术在未来将如何伟大辉煌。而西方那些科幻作品,则很长时间未能引入。如今兴起的科学文化传播,早已超越了传统的“科普”概念,有无人文关怀,成为科学文化传播和传统“科普”的分界线。
  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对你上面的问题,就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而且是内涵丰富的答案——包括《猎物》在内的这些科幻小说和电影中,经常出现对技术滥用的深切担忧,对未来世界的悲观预测,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不正是对科学技术的人文关怀的集中表现吗?因此这些小说和电影当然可以算科学文化传播中的一种类型,而且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类型。

  ■ 这也正好印证了我们以前曾说过的用科学文化传播“取代”传统科普的理由。不过,这里我将“取代”加上了引号,是因为那是有些人强加于我们的说法,实际上,我个人(我想也包括你在内吧)并不认为现在我们主要倡导和从事的科学文化传播是唯一的让公众理解科学的方式,更不是唯一被“许可”的方式。传统的科普,当然也有其存在的理由,不过,在不同方式传播之间的竞争,显然是存在着的,其结果,就要看读者、看市场的选择和取舍了。不过,我坚定地相信,像克莱顿的小说这样的方式,其竞争力是无可怀疑的。不信?买一本看看就知道了。


  《猎物》,迈克尔·克莱顿著,严忠志、欧阳亚丽译,载《译林》杂志2004年第6期。

 

 

 

2004年12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