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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1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库恩:我为“革命”狂

穆蕴秋

 

  托马斯·库恩是一个迷恋“革命”的家伙,在其为数不多的著作中,书名中带有“革命”字样的书就占了两本:《哥白尼革命》(1957年)和《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年)。后者是库恩的集大成之作,据他的扇子们宣称,此书影响力非同小可,堪称西方科学哲学著作中的“圣经”。
  库恩早已是科学哲学界superstar级的人物,除了凭借“科学史家”和“科学哲学家”的头衔安身立命以外,还另负一职——科学革命家。估计这个称呼是他的扇子们基于以下几点考虑赋予他的:树立自己科学观的方式很“革命”;科学观内容有 “暴力”倾向,强调科学进步的革命性——新范式与旧范式的不可通约性;对后来者产生了“革命性”影响。 
  这几点中除一处稍值商榷之外,也还算中肯。说库恩树立科学观的方式很“革命”其实有点牵强。通常情况下,“革命”一般是要和革除“对象”完全划清界限,进而达到彻底打倒对方的目的。库恩虽然在此书开篇叫板他不赞同教科书中宣传的“科学发展是以渐进、积累的方式向前行进的”的观点,打算显示一下自己与其“大异其趣”的科学观,但事实上他态度相当谦恭有礼,并没有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那种样子,甚至在某些方面,他还衷心地称赞教科书功不可没——在我们的印象中,“革命”怎么能这样温和呢?
  另外,库恩虽已归道山近十年了,但其著作受关注程度却不逊于生前。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依我之见,这要归结于库恩除了满足作为革命家的上述基本要求外,还有他在“革命”过程中立论方式的特立独行之处。

  相对主义,对那些行走于正道,思想纯良、作风正派的人而言,虽不说鸣鼓而攻之,但也是避之而不及的。可库恩偏偏和其纠缠不清,他在《科学革命结构》的第十三章就留下了一条相对主义的“大尾巴”,从此惹得此章和该书的哲学核心部分第十章一样饱受关注。
  库恩在面对敏感问题时,态度历来就令人难以捉摸,这在圈内人所皆知。艾伦·查尔默斯就曾在《科学究竟是什么》里老实不客气地说库恩“在基本问题上含糊其辞是出了名的”,这句话就是针对库恩对相对主义的态度的。这致使库恩的那些批评者在对他进行成分划分时备感棘手,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库恩到底算不算一个相对主义者,始终难成定论。
  但是,无论库恩态度是怎样的不明确,还是难掩他对相对主义那种非比寻常的好感。库恩之所以沦落到这一步——在批评者的眼中是有原因可循的:库恩历来对辉格史观深恶痛绝——相比于对教科书中所张扬的科学观时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这一次已暗藏杀机(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扇子据此又赠他一名号,曰“反辉格斗士”),他力求在范式背景下,考察任何一段科学发展过程时都把其纳入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加以分析。该举动自然迎来一片喝彩声,但库恩得到的结论却出人意外:在科学革命发生的时候,新范式和旧范式的竞争过程中,支持不同理论的两个团体都有可能是正确的。批评者们对此深感失望,他们力图要割掉库恩这条相对主义的“大尾巴”。
  面对批评者的指责,正如查尔默斯所描述,库恩的反应是“觉心里不安”,想在第二版后记中和相对主义保持距离。为此,库恩以理论解决问题的能力来判断一个理论是否进步,籍以回避相对性困境(采取实用主义立场),但是,由于库恩本身对相对主义的那种植入皮肤的好感,这种做法实际上并不成功。以致我们在读完后记后,还是无法感受到他和相对主义所要拉开的那份“距离”。相反,库恩在后记中更像是打算另辟战场把对相对主义的好感表示到底——虽然态度还是很含糊,第六小节“革命与相对主义”就是以这句话结尾的:“反过来,如果说这个立场就是相对主义,则我看不出相对主义在对科学的本质和发展的说明中丧失了什么”。而此言中提及的“立场”,把库恩又牵扯进另一个漩涡中。

  相较于“革命”一词在此书中的频繁出现,库恩对“真理”一词的使用就相当吝啬了,到书的快结尾处,也才从弗兰西斯·培根处勉强引用过一次。不同于以往的含糊其辞,库恩对此进行了明确解释:更精确地说,我们可能不得不抛弃这么一种不管是明确还是含糊的想法——范式的转化使科学家和向她学习的人越来越接近真理。库恩并不否认科学发展的各个相继阶段的特征是对自然界的理解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致,但是,他认为,科学的发展不朝向任何目标。库恩上面的“立场”在此可以简而概之:科学的旅程是自由的,人们希望中为科学的发展所预先设置好的等待其去揭示的“真理”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科学所发展到之处就是其目标。
  库恩的这个论断立马招致激烈围攻。事实上,如人们所看到的,在当代西方哲学家的著作中,“真理”这个词是很少出现了,但是在过去的漫长日子里,人们确曾通过发现或捍卫某种类似于“真理”的东西,而从中获得燃烧性的满足和快感,所以现在来看,虽然这个词在诸多方面是那么地不合时宜,但人们对它还是饱含感情的。这样分析来,似乎批评者们真正无法容忍的倒不是库恩的论断,而是他对“真理”的那种“革命”态度——秋风扫落叶般地不屑一顾。

  库恩酷爱“革命”,但事实上他对“科学革命家”的称号可能并不感冒,他最得意的称呼应该是“科学史家”——从书中他总在不停地卖弄大通数理公式、并不时对种种科学发展的技术性细节进行详尽描述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他似乎老提醒别人“我曾是学物理科班出身的”。这样做无疑能证明他确实功力深厚、道行高深,在阐述科学哲学理论时游刃有余。不过随之而来的负面效果则是: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你悬梁刺股的力度必须要大于等于读教科书时,才能勉强支撑下去。


《科学革命的结构》[美]托马斯·库恩著 金吾伦 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1版第1版/14.00元

 

2004年12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