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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4年9月24日《科学时报》

 

为科学和伪科学划界

本报记者 王卉

 

   9月21日上午,国家图书馆北区416室,作为“2004·北京社会科学普及周”系列免费讲座的一部分,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刘华杰在这里做了题为《科学与伪科学划界及其问题》的科普报告。刘华杰表示,对于科学与伪科学的划分,以前他以为是相对简单的问题,依据自然科学的良好基础和科学哲学方面的工作,人们能够作出明确的划界,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也作过不恰当的评说,现在他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有所改进。他这种在思考中修订自己的观点的态度,值得目前学术界同仁学习。

  为了使问题的探讨不至于发生歧义,刘华杰首先讲述了他对一些概念的定义:科学science,他认为包括三个维度——(1)系统化的知识体系,但也不完备,也有矛盾;(2)一种集体探索活动;(3)现代社会中一种重要的社会建制。伪科学pseudo-science,非科学的东西却声称是科学,则此种声称是伪科学。非科学的东西大量存在,并且有自身的独立价值,只要它们不打着科学的旗号,就与伪科学无关。类科学alternative science,某种东西声称是科学,却不被当时主流科学界认可则此种声称是类科学。

  类科学中包含伪科学,但也可能包含未来被证明是真实的科学,它的关键特征是“当下不被认可”。显然它是一个比伪科学弱得多的概念。他本人现在倾向于使用“类科学”概念,而不是有着强调意识形态特征的“伪科学”概念。最近刘华杰出版的一部学术著作名字就叫《中国类科学》。反科学anti-science:直接反对科学霸权,不冒充科学,这在西方一些发达国家比较流行。


在科学与伪科学之间

  刘华杰把中国伪科学分为三种类型:(1)江湖型,从来就有,国外也有,是少数人的一种谋生方式。危害也不算太大,相对容易控制。(2)学院型,这涉及信仰问题,有些人对他们所坚信的东西愿意做现代科学式的研究,这本身是没问题的。但他们很难申请到科研基金,也值得同情。但刘华杰本人并不认为这方面的工作前途光明,他说他个人的观点或者信念是次要的。(3)“权贵沙龙型”,这个词是刘华杰赋予的。主要指一些声称热爱科学但又不学无术的领导干部,打着弘扬科学的旗号,把江湖术士请到宾馆或者私人住所进行表演并加以封赏,从而在中华大地上掀起“神功”热、神秘主义热等。从社会影响来看,他们的行为在中国社会条件下,鼓励了伪科学的泛滥,危害很大,应该无情揭露。但中国的现实又不允许对这种类型的类科学进行有效的批判,这才是问题所在。

  从理论上来看,人们喜欢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中国古人就说过类似的话,这也是个常识,但真正用起来却不容易。比如根据谁的实践,多长时间的实践,1小时、还是100天,是5个人的还是100个人的实践?这是一句口号,不解决问题,相反倒是可用来压人。“眼见为实”这句俗语也一样,认知心理学和科学哲学中有“观察渗透着理论”一说,于是眼见可以为实也可以不为实。比如魔术表演,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人们的眼睛经常会看错,科学家也一样。魔术师兰迪就说过,有时科学家的眼力远不如他的眼力好,科学家很容易受骗。但科学家通常很自信,以为自己不会看走眼。

  在经验、理论、实践这三个范畴中,刘华杰认为它们构成一个层次谱系。理论高于经验,实践高于理论。三者都可能出错,需要不断反馈调节。列宁有关于理论具有普遍性和一般性的精彩论述,它们并没有过时。刘华杰说他读过何祚庥院士发表在原《中国科协报》上的一篇长文,讲的就是这三个范畴之间的关系,他读后很受启发。个别的“特异现象”并不能用来简单地否定原有的科学理论,科学理论有防御性、弹性、免证伪性。凭借若干有争议的现象,就声称要发生科学革命,是没有根据的。仅仅积累反例的个数,也不能完成科学革命。刘华杰甚至说,特异功能的主张天性不大可能成为正规科学,理由是它一方面要求“特异”,一方面要求“科学”,而科学是因果的而非特异的,即科学与奇迹完全对立。事实上,哲学家休谟早就讲过,奇迹是无法得证的,类似地,特异功能也是无法得证的。另外,用教育、教训的口气否定特异功能的存在性,也是很可笑的。用现有的科学论证耳朵认字之荒谬性、反科学性,也是不合格的论证,逻辑上是错误的。证明某种东西不存在,是相当困难的。相反,我们倒是可以要求,声称奇特功能者拿出像样的证据,这种要求是合理的。

  刘华杰表示,识别伪科学有一些综合判断,比如看它声称的功能,科学的功能有限;看新论点与原有正规科学体系的兼容性;看从业者是否受过专业训练;现象和结果是否可重复;对待批评的态度;假说是否原则上可证伪;理论与神灵世界的关系,“心诚则灵”不是科学;看思想的传播渠道是否违规操作。他说,这些判据单个看来都是不完善的,不能只看一条或几条,要综合考虑。在科学与伪科学之间,不存在简单的逻辑划界和方法论划界。比较容易操作的是一种社会学划界,即由科学共同体掌握划界的操作过程。


贴标签与唯科学主义

  刘华杰表示,科学不等于“正确”,贴上了“科学”的标签并不等于就获得了正义、权威。“正确”对于科学既不充分也不必要,虽然非常重要。现实的状况是,被主流科学共同体认可的东西就算作科学,否则就是非科学。非科学自称为科学,则为伪科学。这种意义上的伪科学未必一定错误,只是不被认可。他特别提到,在现代法制社会中,做事情要做到程序正义。不是谁都可以自愿当警察。王海打假,他自己不做质量鉴定,而是让质检局做,他的打假就合理合法得多些。但现在有些学术打假,是“一条龙”,把打假的全过程都包了,集举报、收集证据、审判、宣判于一身。常常是抓住一点,管它三七二十一,把别人搞臭再说。特别是这种打假误用了善良公众的热情、真情,调动群众、网友搞人身攻击,打假过程中根本没有“正当程序保护”(在这方面中国确实有传统,例次群众运动都如此)。这种打假是颇成问题的。

  刘华杰还指出,“唯科学主义”有害中国科学和中国社会,中国伪科学泛滥的一个根源就是唯科学主义。中国科协2003年公众科学素养调查显示相信算命等迷信者约25%,而具有公众科学素养者不到2%。还有一个数据没有列出来:被调查者中有多少人相信科学?他估计几乎为100%分析这几个数据是有趣的。事实上中国懂科学的极少,但信仰科学的极多,分不清真科学与假科学的更不是少数。“相信科学是一回事,知道并能区分是另一回事。”

  刘华杰引用了社会学大师涂尔干的一段话:“今天,概念只要贴上科学的标签,通常就足以赢得人们特殊的信任,这是因为我们信仰科学。但是,这种信仰与宗教信仰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们之所以认为科学有价值,是因为我们依据它的性质以及它在生活中的作用,集体地形成了这种观念;这就是说,它表达了一种舆论状态。”他说,信科学没什么不好,但这还不够,科学传播过程中重要的是让人们理解科学。相对而言,“知”比“信”更重要。刘华杰说,唯科学主义在中国流行是一个事实,而科学主义这个概念在学术界基本是一个贬义词,这两点是不容易改变的。在中国大力发展科学和传播科学,不需要唯科学主义,相反要反对唯科学主义。它是一种科学观,一种意识形态,与科学精神是矛盾的,按哈佛大学霍尔顿教授的看法唯科学主义是一种反科学。反对唯科学主义,是科学精神的内在要求。

  刘华杰在讲座中展示了另外一种科学史,科学家(包括大科学家)也有两面性或者多面性。以往被塑造成理性化身的牛顿,现在从各种分布的材料(包括传记)中发现,他同时也是个神秘主义者,迷恋炼金术。与达尔文共同创造进化论的华莱士,也曾相信一些怪异的东西,与“灵媒”搞在一处。英国科学促进会主席克鲁克斯也如此。诺贝尔奖得主里歇曾相信心灵感应,提出过“心灵力”的概念,其原理后来被美国发展成为“星门计划”等等。在我国,众所周知,许多大科学家支持着相关研究。

  “这没有什么特别奇怪之处,科学界就是这样,从来如此。如果我们感觉到我什么不对劲的话,那么首先要改变的是我们对科学的理解,而不是科学本身。”刘华杰的这番话,与通常的说法确实不同。

 

 

2004年10月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