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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星空:一部写在天上的历史

钮卫星

  现代天文学告诉我们,人类只是寄生在宇宙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的一颗不起眼的行星上,它绕着一颗普普通通的恒星太阳转动,宇宙中象太阳一样普通的恒星至少有一百万亿亿颗。几千年来坐地观天的人类望眼星空所见的只是几十光年内6000多颗恒星,占宇宙中恒星总数的一百亿亿分之一都不到。但就是这6000多颗恒星构成了灿烂的看似固定不变的星空。
  几千颗恒星的星空也足够人类在它短暂的文明史上慢慢咀嚼,并滋养它的文化、丰富它的历史了。如果说全部的早期人类文化都与星空有关显得夸张的话,那么至少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对星空的描绘和阐释之上的。游牧的部落,航海的民族,他们一定发现了无论他们去到多么陌生的地方,抬头总能看见熟悉的星空。于是他们把天上的点点亮星联成想像中的图案,给它们命名。或许是为了便于记忆,还编造了一个一个关于这些图案――星座――的故事。这样远游的人们,仰望一个个熟悉的星座,就能踏上一条条熟悉的回家的路。定居下来从事耕作的先民们,也观察到了固定的星空忠实地指示着四季的变换,花开花落、草木枯荣、鸟兽滋生,对应着固定季节固定时辰固定方向的固定星座。于是这些星座被命名被牢记并流传下来。
  到了现代,星空对普通大众来说却反而变得陌生、神秘。天文学看来也始终是属于专业人士的,一般人能叫出几个星座名称极大多数是通过星占学的途径。跟西方的科学一样,西方的星占学也扩散到了全球,并借助媒体的推动,占据着各种星象算命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星占文化。如今的年青学生虽然接受着现代科学的教育,但他们恐怕没有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属于黄道十二宫中的哪一宫的,并会随时去算命的网站查一查这一周自己的运势,有时还甚至影响他们的择友乃至婚姻。
  然而星空反映着文化,不同的文化命名了不同的星空。现在西方的星空虽然处于一个强势的地位,但我们中国古代也构建了一个毫不逊色的星空。在现代人们心目中遥远的外来星空取代了遥远过去的本土星空,但我想历史,尤其是自己民族的历史,不能就这么遗忘,所以当我读到天文学史家陈久金先生著的《星象解码――引领进入神秘的星座世界》(以下简称《星象》)一书时,感到颇为欣慰。
  《星象》描述了一个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星空,它一方面希望读者能了解中国星座的构成、形状、名称,另一方面更希望读者理解这些星座被如此安排在星空中的原因,以及这些星座被如此命名背后的深刻含义。
  在隋唐之际完成的《步天歌》中,中国的星空最后形成了它的完整分划体系,首次明确地把全部天空分作三垣二十八宿31个大区。所谓三垣是指紫微垣、天市垣和太微垣。我国黄河流域一带(北纬三十六度左右)全年常见不没的天区称为紫微垣,天市垣和太微垣分列在紫微垣两侧。三垣往外环列着二十八宿,大体沿黄道绕天一周,分为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除了紫微垣中的星座常出于地面之上之外,其余的星座都随着地球的周日自转东升西落。又由于地球绕太阳公转,所以每晚的固定时候在固定方向上看到的星座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古人发现了这个现象,就特别注重观察每天黄昏天黑后正南方向上(即上中天)的星座,这就是所谓的“昏中星观测”。相邻两天的昏中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相隔一个月,昏中的星座就很不同了。所以古代一般都记录下每月昏中星座的名称――一般是用二十八宿中的2或3宿作为该月的昏中星座,反过来通过观测昏中星座也可以知道时节。
  根据以上的星座划分和昏中星象的变化规律,《星象》非常简洁地安排了全书的章节。第一章总述了中国星空的划分和命名的特点之后,第二章带领读者去认识紫微垣中的星座以及背后的历史和传说,然后每月一章,逐月介绍该月的昏中星座,以及同一经度范围内的其他星座,当然这样的介绍不是简单地只介绍星座的方位和名称。
  《星象》之所以不是或不应该被看做是一本看图识星星的书,是因为它在介绍中国星座的方位和名称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还分析了这些星座名称的来历,它们被如此命名和安排的原因。《星象》描述的星空,就是一个中国古代人间社会在天上的投影。看这些被命名的恒星中,有箕、定之类的农具;弧矢、毕之类的猎具;车、船、斗之类的生活用具;鸡、狗、牛、狼等动物;织女、牛郎、造父、王良等人物;更有帝座、太子、诸侯等帝王贵族;尚书、三公、将军等文武官职;周、晋、秦、楚等列国名称;羽林、华盖等帝王侍卫和御用器物。中国古代的人间万物和社会组织几乎全都被照搬到了天上。
  中国古代对星空作出这样的命名和安排是有其思想基础的。中国古人相信天人之际能够相互感应,天上发生某种天象,总昭示人间某时某地要发生某件事情,所以对恒星的命名总对应着人间的万事万物。但是天下之大,天象如何与人间万事对应起来?这就先要建立相对确定的法则。这种确立天地对应关系的法则就是分野理论。分野之说在中国起源很早,《周礼·春官宗伯》中就有“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以十有二岁之相观天下之妖祥”的说法,《史记·天官书》也有“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的说法。但是天上恒星相对固定,地上州域却变化不定,所以分野理论在不同的年代也有所不同,有一个慢慢发展的过程。
  而《星象》尤其深刻地剖析了分野理论在其建立之初所依据的原则。书中指出,应该从图腾崇拜而不是从动物象形来解释黄道带上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象,应该兼顾古代民族的迁徙、融合、通婚等而不能单从地域上来理解二十八宿十二次分野的结果。这样,《星象》就解释了古代越民族明明处于南方而在分野上却属于斗牛这北方两宿的奇怪现象:原来夏人与越人建有同盟和婚姻关系,夏亡之后有相当数量的夏人融入越族,所以有越奉夏祀的说法,而夏是属于北方的。
  《星象》还提出,应该从恒星分野理论的建立根据来理解星名含义。据此,《星象》对二十八宿和十二次中大部分原本含义不明的星座名称给出了合理的解释,甚至纠正了自古以来一些星占学家给出的望文生义或望“形”生义的解释。如毕宿的名称不是来自其形状象捕兔的毕网,而是来自建立魏国的始祖毕万;而娄宿、鬼宿、析木等名称都是来源于古代民族的名称。于是读着《星象》,就象在读一部书写在天上的华夏各民族的古代历史。
  如果说我对《星象》还有一点额外的奢求的话,那就是读到书中一些精彩的结论时,有时会感觉其论证和推理的过程还让我有点意犹未尽,以致很想知道更多一点的东西。当然我知道这不能苛求于这样一本普及性读物。该书的作者陈久金先生20多年来浸淫于少数民族天文学史的研究,在中国古代天文学、星占学、古代史、民族学等领域有深厚的造诣,我们完全有可能指望一本《星象》的学术版问世。
 

《星象解码――引领进入神秘的星座世界》,陈久金著,群言出版社,2004年5月,48元。

 

 

2004年9月1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