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4年8月20日《新京报》

 

就科普问题答《新京报》记者张弘

江晓原

 

1、科普读物在国外的读者群有哪些?与国内的读者群体有什么不同?
  和国内的情形相比,国外科普读物的读者群更为广泛。我们以前将科普读物的读者设定为青少年和那些需要被“普及”科学知识的人群——通常是所谓“受过中等教育的”人群。而在国外,本来并没有那种划地为牢的所谓“科普”的界限,除了青少年和受过中等教育的人群之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甚至科学家群体中相当大的部分(非本专业的),都可以是科普读物的读者。而被我们称作“科普读物”或“高级科普”的著作,在国外经常被称作“科学读物”。我们认为最好的称呼是“科学文化读物”——它的界限比传统的所谓“科普读物”更广,可以包容更多类型的书籍和读物。

2、国外出版的科普读物为什么如此丰富且持续多年?这与他们科学发达有关还是全民科学知识水平较高有关?
  两方面都有关系。科学发达使得人们对科学的兴趣更大,全民科学知识水平较高使得有能力阅读科学著作的人更多,这都会使科学著作的读者比我们这里更广泛。
  在西方,“科普”最先是由科学家来进行的,比如伽利略的科学名著《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本来就是打算让受过教育的人士──不过那时远远没有今天这样多──阅读的,所以书中回避了那些比较复杂的问题(比如木卫的蚀),专就一系列能够向公众解释清楚的问题展开。书中对于每一个问题,都循循善诱,步步推进,使读者能够心服口服,而且真正明白。早年我将此书作为科学史上的大师经典之作研读,当时尚未有暇欣赏其写作技巧;后来重读此书,给了我一个新的感觉──这真是一本极妙的科普著作啊!
  这种传统,在西方一直得到保持,所以在科学读物方面,他们那里能够出现成批的大师和优秀作者,这是目前我们这里非常欠缺的。
  随着社会分工日益细密,在现代西方社会逐渐出现了所谓“科学作者”(science writer),这也是一种目前我们这里尚未正式出现的群体:和我们这里一般的“科普作者”相比,他们有较深的科学造诣,比如大名鼎鼎的阿西莫夫、古尔德等等;有些人甚至自己就是够格的科学家,比如伽莫夫、费曼、卡尔·萨根等等。而和我们那些俯身来写“科普作品”的科学家相比,西方的“科学作者”又有着更高的文学造诣,他们能够写出非常精彩的科学读物来,上面提到的那些人,就都是这样的佼佼者。

3、在国内科普读物市场上,90%以上的读物都是引进的,国内原创的科普读物少之又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你说的现象早就被许多人注意到了。每次评奖时,我和其他评委也经常为这件事烦恼:我们到底要“照顾脸面”呢?还是要实事求是?最后大家往往达成共识:为了促进我国的科普事业,还是应该实事求是。如果只求“照顾脸面”,将国内质量普遍较低的原创科普作品,硬在“座次”上排得足可与国外的作品分庭抗礼,那不是对中国读者负责任的态度。
  市场的选择,说到底就是读者的选择。传统“科普”的退潮,实际上是因为广大读者对于老一套的“科普”已经厌倦。和几十年前《十万个为什么》广受欢迎的年代相比,中国广大公众的受教育水平已经大大提高,他们接受科学技术知识的渠道已经大大拓展,他们的眼光当然也就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水准上。
  从前那种认为人民群众缺乏科学知识,需要通过科普图书学习知识的观念,已经与实际情况大大脱节。至少,对于现代都市市民阶层的日常生活来说,传统的“科普”读物实际上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以如今公众的受教育水平,人们在生活中已经很少有需要靠阅读科普读物解决问题的地方。这和在农村里进行技术推广,比如“科学养猪”之类,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至于我们原创的科普读物为何不受欢迎,我想在这里提出两条我个人的看法,聊供大家参考:
  一是我们忽视了科学的娱乐功能。我们习惯于将科学搞成神圣殿堂里的供奉之物,谁要是谈论科学的娱乐功能,似乎就是亵渎神圣,结果大家都习惯于板着面孔谈科学,弄得我们原创的科学书籍没人愿意亲近。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这个想法虽然在国内尚未深入人心,但很多引进的书籍实际上已经在这样做了,这至少是它们在我们的科普读物市场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原因之一吧?
  二是我们严重缺乏博物情怀,缺乏对大自然的惊叹和感动。我们传统的“科普”读物总是热衷于介绍人类利用技术对自然进行的征服,我们喜欢“人定胜天”、“征服自然”、“改造山河”之类的意境。以我们的科普杂志为例,里面总是各种各样的“科学成就”、“技术创新”,而国外的科普杂志,经常以博物情怀来吸引读者对探索大自然的兴趣。
  想起一个例子,最近从法国引进的中学生科普杂志《吸引力》中文版,就在上述两个方面做得非常好,如今这份杂志很受中国学生的欢迎。

4、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同时也介入了出版。您对中国科普读物的创作、出版有什么建议?对用科普读物开展科学普及教育有什么看法?
  我们一直在感叹国人原创的“科普”佳作太少,这确实是事实。但仅仅停留在感叹上是不够的。我很赞成用“科学文化传播”这一概念来取代或包容传统的“科普”概念,因为“科学文化传播”的涵义更广,蕴含着科学界与公众之间的互动,因而有着更多的拓展空间。
  传统的“科普”概念,立意较低,带有浓厚的“扫盲”色彩。多年来很多人在这个概念框架下,习惯于将“科普”的任务简单等同于具体科学知识或结论的灌输,好像只要让人知道地球绕太阳转一圈要一年、绝对零度是达不到的之类的知识,“科普”的大功就算告成。结果搞得科普读物没有人愿意看,却还要反过来责怪公众“素质太低”。
  这样的“科普”,我们已经搞了几十年,效果如何呢?别的先不说,至少近年高工、教授、博导陷溺于邪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少。对于这种现象很多人大惑不解。其实这至少说明,以往的科学教育和“科普”是有缺陷的,是不很成功的,因为我们经常只满足于知识和技术的灌输,却大大忽视科学方法的传授,忽视(甚至害怕)科学精神的培养。以至于许多人处于“有技术却不懂科学”、“有知识却没有文化”的状态中。这正是我们迫切需要改变的状况。

 

 

 

2004年8月2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