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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学遭遇江湖

吴 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还有科学,不过,虽说江湖和科学都和人扎堆儿有关,也可以马马虎虎算是同出一源,但这并不意味着江湖与科学就是一股道上的。事实上,科学在更多的时候是与江湖分道而行的,这可以从科学建制化的历史中找到佐证。但科学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致江湖中人也忍不住偶或跃跃欲试,于是便有一个被称作“民间科学爱好者”的群体的产生。而田松的《永动机与哥德巴赫猜想》的主角便是这个人群,此书副标题“江湖中的科学”多少概括了这个群体的一些特征。按照田松博士给出的定义,民间科学爱好者是这样一个特殊人群:他们在科学共同体之外进行所谓科学研究,他们或者希望一举解决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或者试图推翻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但是他们却不接受也不了解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与科学共同体不能达成基本的交流。总的说来,他们的工作不具备科学意义上的价值。
  当科学遭遇江湖,无论以何种方式将其呈现出来都会极具画面感,但是作者显然并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画面式的铺陈,而是在展示现象的基础上对民间科学爱好者这一特殊群体的产生进行了多角度的分析。从作为个体的心理分析,到产生群体的社会背景,再到传媒面对这一群体时的“不知所措,四顾茫然”,整本书读下来,对民间科学爱好者及其产生也就有了一个立体的认识。
  如果说以往科学传播所作的大多集中在将科学拉下神殿的话,那么,关于民间科学爱好者的研究则是换了一个角度理解科学。两相对照其实都意在还科学本来而目,合到一处似可一言以概括之:科学不是神秘莫测的圣殿,但是科学有门槛。这门槛便是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要跨过它而从事常规科学工作就得接受常规科学训练。

  在这本书中,传媒分析一章11页,与142页的总页数相比,篇幅看似很小,但细心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无论是在对现象的描述中,还是从心理、社会等角度加以分析时,一条始终贯通全书的主线仍然是科学传播。个中原因据我理解是这样的:在民间科学爱好者的产生过程中,“误解”是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助推力,对科学的误解,对科学家的误解,传播者对科学与科学家的误解,受众对科学与科学家的理解,受众对传媒的误解,可以说几乎在传播过程的每个链条上都能找到误解的影子,可见误解之深,而误解本身就是传播学中的一个大问题。
  生活在大众传媒包围的现代社会,大多数人是通过传媒来了解自己生活圈子之外的世界的。而公众对于科学和科学家的理解也同样来自传媒,假如理解变成了误解,甭问,一准儿是传播出了问题。我大致总结了一下,发现在民间科学爱好者这件事上,传播至少在三个方面出了问题:其一、传播者的知识背景决定了传播者本人在事关科学的问题上即缺少判断力,或者也可以说传播者本人对科学的理解有误;其二、传播者本人对科学的误解影响了其在选择传播的信息时也有所偏差,这突出表现在媒体上的科学家形象上;其三、传播者的态度的不恰当的出场影响了受众对事实本身的判断,这集中表现在许多媒体对民间科学爱好者普遍抱有同情态度,却偏偏忽略了,这种同情不仅会影响受众对民间科学爱好者现象的理解,而且还有可能害了这些或许将用一生的时间在沙滩上建造大厦的人们。关于这第三点值得多说几句:原本陈述一件事不该把太多的个人态度流露其中,特别是在面对不止一两个人,而是最大范围的媒体受众之时更是如此,但假如传播者实在搂不住火想举手发言,可以采取的态度倒也有一个,如田松所言,“作为旁观者,表达一下感慨和尊敬是容易的,而那些被尊敬的人们却要忍饥挨饿,继续靠着这种虚妄的崇敬而生存,那我不如表示反对”。

  有一群囚徒被关在黑谷隆冬的洞穴里,因为是锁着的,他们只能面对穴壁而看不到洞外面的世界,也看不到他们背后发生的一切,后来不知道是谁在他们身后生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洞穴,也将囚徒身后的世界的影子投到了他们面对着的穴壁上,这么一来,这群人终于可以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世界了,虽然那只是世界的影子,但他们却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并且乐在其中……这是柏拉图著名的洞穴比喻,他将那些缺乏哲学的人比作关在洞穴里的囚徒,但后来,传播学者们看着这个比喻不错,于是就直接拿过来为大众传播的隐性功能做了注脚:人们借助传媒所看到的仅仅是镜子中的影像,媒介的任务便是决定以何种形式、将何种世界图景反映给人看,而事实证明,这样的注释也的确是精妙的。
  当科学遭遇江湖,要思考的并不仅仅是江湖中人。所以在本文即将结束之前,我也想把宽肩膀大叔的比喻拿过来改头换面地用一用:我们无法完整地再现真实的世界,但至少要将我们用来映出世界影像的镜子擦得更亮些。


《永动机与哥德巴赫猜想》,田松著,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11月第1版,定价:20.00元

 

 

2004年8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