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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4年7月2日《东方早报》
天工开物之五

 

成吉思汗的金帐

田 松

 

  从望龙湖归来,北京同样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穿着短袖的衣衫走入雨中,感到汗毛微微竖起,不免打了一个寒战。作为动物,人以其卑微的肉身响应着自然界的风霜雪雨,在灼人鼻息的空气中周身流汗,在风清寒微的细雨中缩紧身躯,都是动物机体得以调适的自然过程。而作为会思想的人,常常对于这样的调适加诸于一些文化的意义。雨,无论大小,一向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观雨,也是旧时文人的雅行之一。古人留下了很多这样的诗句,因为太多,而且记不大准,就不卖弄它们了。现在想起的是今人鲍尔吉·原野的一篇小文,专门写雨的,几百字,干干净净,说起大雨之时,雨点打出若干泡泡,此起彼消,原野说,那是雨神无聊,自娱的游戏。
  逆着时间追溯,能够回想起来的具体的雨的确不多。不过,几乎所有的雨给我留下的印象都应该用一些好词来描述,比如优雅,感伤,温馨之类。原野的短文着实激起了我的童年记忆,在东北农村的土坯大房上,我或者站在窗台上,扒着下半扇窗户向外看;或者拔出下半扇窗户,坐在窗台上向外看。雨很大、很急,一颗雨滴打在脸上,会疼得我叫出声来;而打在地上的积水中,就立刻激出一个泡泡。泡泡浮着,虽然不是大陆,也有飘移的意思,然而刚刚起步,啪,又被另一滴雨打灭——同时又激起一个新的泡泡。后来我成了有志青年,回想那时呆呆地看着即生即灭、缘生缘灭的泡泡,感觉自己有些无聊。直到看了原野的美文,才知道,原来我那是和雨神对话呢!不免飘飘然,心中生出许多泡泡来。
  雨天的云也好看。我上高中的时候,曾遭遇一场大雨,眼看着南方的天空迅速变色,颜色越来越重,下午三四点钟,教室里必须打开日光灯,才能看见黑板,但是却觉得空气异常透明,那情景实在怪异得很。越过屋脊,看到北方的深厚的云层中,竟然透出耀眼的白云;而在白云的缝隙中,竟然透出湛蓝的天空!那一瞬间,我忽然领悟了什么样的颜色叫“黛”!黛,就是黑云与白云的交界之处明亮的黑暗!
  似乎有很多很多年了,没有认认真真、无所事事地看雨。有时会匆匆忙忙地在雨中行走,或者打伞,或者不打伞,当然,也会顺便看看。即使现在的雨,已经不知有多少人工的成分,即使现在的城市,已经很难见到雨后的彩虹。作为动物,也会喜欢炎夏中插播的雨。作为有文化的动物,我想,下雨天最好的活动,是和朋友在阳台上品茶。只是现在,我的阳台只有两个平方米,还堆了很多杂物。
  原野还说,等雨霁天青,西天的晚霞照在泡泡上,宛若成吉思汗的金帐。

 

 

 

2004年8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