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6月15日《东方早报》
天工开物之四

 

灼人鼻息的空气

田  松

 

  春天短暂,还来不及数它的日子,就已经过去了。北京迅速进入了盛夏。今天出门,上午十点钟的样子,呼吸急了一点,鼻孔如同近了炭火,桑拿屋里,有人往炉子上浇了一瓢水的感觉。把这样的天气比喻为桑拿天,贴切。
  这样比下去,桑拿也有干湿之分。北京是干的,空气干,烫,灼烧。不过,我来北京十年有六,也只是近些年才有此一说,现在异数已经成了常态。第一个桑拿天应该是1999年,连续数日数周四十度以上的高温,空调昼夜开着,电扇昼夜吹着。天热得人没有食欲,但没有食欲也要吃饭,就一副视死如归的劲头走出屋檐。太阳明晃晃的,连树底下的影子都是白亮白亮的。过路的,卖菜的,买菜的,都像出了水的鱼,包括笼子里站着的鸡,也完全没有心情和旁边的鸡打赌,会被第几个人买走,买去做什么。拿起一枚鸡蛋,竟然烫手。
  传说中的四大火炉则属于湿桑拿。比如南京的夏天,闷,湿,浑身的毛孔被腻子堵着似的,喘不过气。晚上,隔几分钟就要冲凉,然后趁着凉意尚存,赶紧睡觉。如果睡不着,只好再冲一次——刚到南京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南大每个卫生间里都有一两只淋浴喷头。到了夏天,很多南京居民都睡在院子里、胡同里,如果你有一个女朋友在南工,也就是现在的东南大学了,如果你在午夜穿小路送她回校,你就会不断地见到路边竹床上欲睡的人们,这种景象很是太平祥和,想象一下吧,男男女女地睡在一条街上——那时我最大的疑惑是,蚊子乍整?不过,南京最热的一年却被我逃过了。那是1988年,地面温度连续数日达到了摄氏70度,热死了好多人——当然,他们的医学死亡原因都是别的,是酷热引起的各种脏器衰竭。那一年我因为提前离校,忙着在北京找工作。回来后听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夏天的故事。不知是哪几个同学最早带着凉席上了五舍的楼顶,仰望红橙橙的夜空——南京特有的——进入梦乡,总算是一点情调吧。后来,人越来越多,再后来,有人带来了女朋友,再再后来,更多的人带来了更多的女朋友,再再再后来要像去图书馆一样占位子了。天一亮,夜幕中悄悄而来的少男少女就暴露在阳光之下,千姿百态,这情景就不止是太平祥和了,简直是伊甸乐园——未能亲历此景,何其憾也。最好笑的是朋友描述回楼的情景。朋友说,最难受的就是下到一半的瞬间。屁股刚进到楼里,就已经出透了半身汗,顶楼正是蒸锅的最上层,如果是落在妖精手里,就会用来蒸猪八戒;上半身还在外面,初升的太阳正在由红转白。从一个炼狱和另一个炼狱,用王朔的句式,叫做一半儿是烧烤,一半儿是清蒸。 
  1986年5月7日,我刚刚从南大复试完毕,回到长春不久,长春下了一场大雪。据说是有史以来长春最晚的一场雪。

 

2004年7月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