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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4年7月31日《文汇报》

 

在科学与类科学之间

江晓原

 

  在大众阅读层面,所谓的科学出版,通常不是指非常狭窄的专业科学著作,而是指有一定读者面(出版商总是希望越宽越好)的作品,这种作品所等待的读者中,总是有很大一部分这样的人:他们自己不是科学工作者,甚至没有受过科学教育(比如没有受过理工科的高等教育),但是他们感到自己对科学有兴趣——事实上,现代科学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我们今天几乎整个物质文明的大厦就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的,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说自己“对科学感兴趣”,那是太自然了。
  但是,今天我们广大公众的科学素养,离开理想境界还是有着很大距离的,其中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缺乏对于科学与非科学(包括伪科学或类科学)的辨别能力,同时也缺乏对于科学与非科学应有的态度上的区分。上面所说的那一部分公众中,就有许多人是如此。结果他们在实践自己对“科学”的爱好或兴趣时,实际上钟情的对象却是非科学(包括伪科学或类科学)。
  这种辨别能力和态度区分的缺乏,在我们这里经常可见。比如,在书店的“科学”类书架上,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许多介绍神秘主义、甚至干脆就是介绍伪科学的书,也厕身其中,这一现象对一般读者的误导非常严重。当然这和我们在图书分类上的鸵鸟政策有关,我们认为“伪科学”(或“类科学”、“非科学”)这样的分类是不需要的——因为伪科学的书籍从理论上说是根本不会、也不可以出版的,所以不需要这样一个分类,尽管实际上伪科学的书籍很多年来一直在大量出版。

  所谓“伪科学”,实际上是“自成其伪”——如果它们不把自己打扮成科学的模样,如果它们不想挤进科学的殿堂,本来就不会被人们指为伪科学——想想看,有谁会将诗歌或摇滚指为伪科学?因为它们根本不想挤进科学的殿堂。
  关于伪科学,中国人普遍认为是一种很坏的东西,因为这个“伪”字在我们习惯的语境中绝对是贬义的。为了能够心平气和地对伪科学进行哲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这本《中国类科学——从哲学与社会的观点看》采用了“类科学”这个比较中性的词汇。当然,这绝不意味着作者打算为伪科学张目,但同时也不意味着作者打算写一本批判伪科学的书——作者只想对伪科学进行社会学研究。
  一个问题是,我们对伪科学进行研究的目的是什么?以前很多人有一个很简单想法:是为了更好地与伪科学进行斗争。就刘华杰这本《中国类科学》来说,当然也有这种功效。但是这本书还有另外的功效。
  由于伪科学的历史起码也不比科学的历史更短(“伪科学”这个名字的历史当然很短,但是这个事物本身的历史却很长),而且眼下也还没有灭亡的迹象,有时甚至反而还挺红火,它甚至比科学更容易得到公众的亲近。所以,要想把伪科学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在可见的将来,恐怕还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采取鸵鸟政策,对伪科学避而不谈,或只是一味地喊杀却拒绝了解它,而是应该冷静地、理性地去研究它。

  就本书的论述而言,有一个方面也许可以进一步加强,即从伪科学的娱乐功能出发,去分析它的流行。并不是所有的伪科学都有娱乐功能,大量的伪科学,比如说许多民间科学爱好者搞出来的东西,并没有娱乐功能。但能够进入流行阅读的那些伪科学(或与伪科学有关的东西),显然是已经被市场发掘出其娱乐功能的。
  另一方面,科学中的一些部分当然也有娱乐功能。许多优秀的科学文化著作,或者科学普及著作,实际上就是发掘这科学的娱乐功能。但是相比之下,要在伪科学中发掘娱乐功能,要比在科学中容易得多。因为公众对神秘事物天然具有好奇心。所以在伪科学当中,似乎随处都有娱乐功能——只要在形式上做得精致一点,在表达上动些脑筋,就可以发掘一些出来。而在科学中发掘娱乐功能,则相对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作为这种说法的一个具体例证,我们可以看西方流行的科幻电影,那些电影里的许多思想资源,实际上就是来自被某些科学家当作伪科学的东西,比如外星人、史前奇迹、神秘的时间之门、魔法、巫术等等。由此推想,在科幻和伪科学之间,似乎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面对这类问题,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对于科学与非科学应有的态度上的区分:科学用来建设我们的物质文明,解决我们的具体问题,当然应该弘扬;非科学的东西,只要是无害的(例如不侵害社会,不诈骗钱财等,本书中所论“学院型伪科学”即属此类),至少也可以为我们提供娱乐资源,提供文化环境的多样性。

  本书依据大量资料对中国的伪科学进行剖析,读之固然令人获益匪浅,但除此之外,其文字如行云流水,尤其是妙喻迭出,令人击节叹赏。
  比如,开首导言中自述进入这一研究领域之心路历程,说自己有一个阶段是在当“科学帮闲”——就象《红楼梦》第十七回,贾政视察刚刚竣工的大观园,身边跟着的那帮清客,只会说些“极是”、“是极”、“好个所在”、“妙极”、“更妙”之类的帮腔废话或阿谀之辞,他那时做的就是用各种办法论证科学、科学家是如何合理、如何好。后来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思,这才进入下一个阶段。
  又如,分析为何当年关于唐雨“耳朵认字”的报导会轰动全国,掀起一股“人体特异功能研究”的热潮,作者用麻将来比喻:“它就像‘上停(听张)’时,有人不小心打出的一张‘点炮(出冲)’牌,即使这一张不点或者有人故意点了不和,类似地打出第二张、第三张,终究是要和牌的。”
  内容、方法、态度都是非常严肃的,但文字却是如此潇洒自如,故对于广大“对科学感兴趣”的读者来说,此书实在不可不读。


《中国类科学——从哲学与社会的观点看》,刘华杰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定价:2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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