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瞬间也是永恒

吴 燕

 

  当方鸿渐于昏沉之间睡去的时候,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敲响了五个小时之前的时间。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有着希望。“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钱锺书语)。这是《围城》的结尾,一个多少会令人感伤的结尾:假如世间真有什么能将人的命运拿捏住的话,或许只有时间。
  但是时间所能带给我们的并不仅仅是人面对它时的软弱无力。
  时间在流逝,但是总有一些东西会永远留在从前,比如记忆。有时候想是否正是生命中那一些变成记忆的瞬间才将原本抓不住的东西化为永恒,尽管那些瞬间带来的并不总是快乐的体验,但正是这些瞬间、这些体验证明了生命的确存在过。话题似乎有点扯远了。只是当我拿到《影响世界历史的100名著排行榜》时忽地一下便想到了这只作为隐喻的钟,想它也许会提醒我们总是匆匆路过而忽略了的一些东西。但那是什么呢?
  这样读着的时候便发现了那些书的一个共通之处:它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关注着人/人类在面对重大时刻的抉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才有了流传于世的力量。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加缪曾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受奖辞中说,他的创作题材是“人类所遭受的空前的苦难”,这其实也可以视为对于经典的一种解释。而加缪的《鼠疫》便是这样的一部经典。在《100名著》中位列第46。如作者所言,此书讲的是人类如何面对灾难的书,而加缪“看到了面对灾难的惟一正确态度,那就是不要听从命运的摆布,也不要听从权威与利益集团的煽动”。而它另一层含义则借里厄医生之思、之言而尽数托出,那就是在所有人都浸沉于欢乐之中的时候,他看到了“威胁着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这些兴高采烈的人群所看不到的东西,他却一目了然”。
  “威胁着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就像蕾切尔·卡逊在上个世纪60年代敏锐觉察到的那样。这是《寂静的春天》。戈尔曾经评价说,《寂静的春天》犹如旷野中的一声呐喊,用它深切的感受、全面的研究和雄辩的论点改变了历史的进程。瑞士化学家米勒因发明高效杀虫剂DDT而于1948年获得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用这种高效的杀虫剂保护了大量的农作物免遭虫害。人们为此而感到高兴,却几乎没有什么人意识到出了问题,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作为海洋学家的雷切尔·卡逊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她在《寂静的春天》一书中所描绘的也正是这个出了问题的世界:包括DDT在内的许多种农药正在威胁着人类乃至整个自然界的生存环境。今天已经很少有人怀疑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但是在卡逊生活的年代,人们还不太清楚环境保护究竟为何物,也正因此,她的所作所为才更加令人钦佩。由于威胁到一些大公司的利益,她开始不断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我相信这位勇敢的女性也曾为此而恐惧过,但是,卡逊说:“我所试图拯救的生物世界的美一向在我的心灵中占据最高位置,破坏这种美的残忍、愚昧行为令我愤怒。我感觉到有种孤独的责任感驱使着我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我连试都不试,面对自然,我将永远不会再有快乐。”为自然请命的卡逊就这样“成功地把这本论述死亡的书变成一阙生命的颂歌”(见保罗·布鲁克斯:《生命之家》)。《寂静的春天》在《100名著》中排名第9,一个相当靠前的位置,而作者在评论此书时有言:“三百年来,人类掌握了科学,但是人并没有变成上帝。……当愚昧与狂热同权力与财富结合在一起时,共后果就是天灾人祸,说到底,天灾很大程度上与人祸有关。对自然怀有一定的敬畏之情,善待自然,也许是人类惟一的出路”。
  将上述两书拿出来絮絮叨叨一回,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种偏爱。事实上,《100名著》一书所包含的内容要远丰富得多。从时间上看,它几乎贯穿整个人类历史;从学科上看,则更是将触角伸到了科学、哲学、文学、经济、政治、法律、宗教、历史等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按照作者胡作玄先生给出的选书标准,书中选出的前50种作品有着不朽的价值,除了名著本身的深刻性外,还有它们选的主题具有永恒的价值,比如亚当·斯密、马尔萨斯和蕾切尔·卡逊;而后50种作品“可能有历史的局限性”,但照作者的说法,“思想名著不是追求时尚的地方。任何伟大思想都是特立独行的人长期积累加上原创的产物,不可能在贫瘠的土地上产生”。
  整本书读下来就会发现,它所言及的其实是人类思想史乃至整个人类历史的100个瞬间,那是一些站在人生或者人类发展的岔路口的抉择。总有一些事会影响面临抉择时的判断,总有一些抉择注定要改变人/人类的历史,而当这样的判断、这样的抉择终于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回首之间,我们也许才会恍然:原来瞬间也是永恒。

《影响世界历史的100名著排行榜:人类思想史的一种读法》胡作玄著/天津教育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25.00元

 

 

2004年6月11日加入

 

 

 

 



2004年5月31日·上海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