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社会学家茶座》2004年第1辑

 

为啥奔波为啥愁
——科学江湖之二

田 松

 

  上期茶座有周国平先生的文章《哲学家或中蛊者》,描述了“一个为思想而痛苦的农民”,按照我的命名法,该称他为“民间哲学爱好者(简称民哲)”。(这里的“爱好者”不能按照惯常的字面意义理解,在上期茶座中,我已经对“民间科学爱好者[民科]”的定义做了说明,此不赘述。)除了科学,几乎所有的学术领域都有其民间爱好者,尤其是具有重大意识形态价值的领域,哲学当然是其中一个。在1980年代初期的时候,文学曾经在中国的思想解放中起到了先导的作用,具有相当的意识形态意义,所以也曾是爱好者追逐的对象,如今叫做文学青年,已经带有一点讽刺意义了。各个领域的爱好者自然各有其产生的机缘,但在心理特征和行为方式等方面则颇有相似。民科的核心心理特征和基本行为方式在其它爱好者身上都有表现,比如偏执,与学术共同体及他人的难以交流,表面上纯粹、强烈的理想主义状态,对自己的“学术成就”的过度重视,对所热衷的学术领域的陌生……等等,同样,他们也会年复一年地上下求访,把同样的“论文”投向大众传媒、专业学刊,寄给相关或者不相关的学者,也会为了“学术理想”放弃自己的个人生活,乃至贫困潦倒,无以安身立命……。与民科一样,他们的问题不是具体的学术问题,而是社会学问题,心理学问题,所以周国平呼吁“来关注这一人群”的是“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
  也和民科一样,这些爱好者同样激起了广泛的同情和支持。周国平虽然对“民哲”的观点不以为然,也不支持他的行为方式,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悲悯之心,全不似我冷嘲热讽的恶毒。所以他的文章一贴到虹桥科教论坛,就有网友说,周国平先生更加宽容。但即使如此,也有网友如“白字秀才”等表示了否定性的意见。周国平在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听到我的问话,他显露失望、焦急、不屑的表情,指给我看第四页上的两行字,并且念了出来:“自信是人的灵魂;艺术即精神本质。”然后用相当自负的口气问我:“你不认为这两句话是真理吗?”
  我有些不耐烦了,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理。你不能拿出一、两句孤零零的话,就宣布它们是真理。你至少得阐释和论证。”事实上,在那几页文字中,我觉得就数这两句话最空洞、最不知所云了。


  周先生笔力深厚,细致入微,这样典型的民科(民哲)形象,让我会心一笑。而白字秀才则说:“如果这句话是柏拉图说的,这位周先生绝对不会认为‘最空洞、最不知所云了’。”白字秀才借用了鲁迅关于文学与出汗的比喻,说:“文学和艺术,当然是和穿农民服装的民工不相干的。小姐流的必须是‘香汗’,农民身上只能出‘臭汗’。”[1]言下之意,大概是说周国平蔑视普罗大众,有以身份取人的嫌疑。随后又有名拍案惊奇者说:“周国平赖以起家并享用至今的尼采,在他所处的时代,也被大多数人视为‘疯子’和‘精神病’。动辙称他人‘疯子’、‘精神病’,这样的人缺乏起码的人文关怀和自知之明。”简直是出离了愤怒了。
  事实上,周国平并不否认这位民哲的句子“闪烁着真知,准确地表达了一个沉浸于精神性思考的人的体悟。”,也承认“他的一些话说得真挚、痛彻肺腑而且漂亮”,但是周国平指出:“如果是出现在历史上某位精神伟人的遗稿中,皆可圈可点。然而,如果从一个并无真正重大精神建树的人口中说出,似乎就显得不成比例从而可笑了。”
  根据我对白字秀才的了解,他生物学十分熟悉,显然是受过很高的科学方面的教育。因而他的观点可以说有一定的代表性。能够具有平民立场,愿意为弱势群体讲话,愿意平等地看待民间的学术爱好者,我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不过,愿意平等地看待他们,并不意味着就应该同意他们的观点、支持他们的行为。毫无疑问,文化领域的爱好者会引起比民科大得多的困惑,主要是因为人们习惯性地把民间爱好者的问题视为学术问题,把注意力放到了学术上的对错高低上。而对民科的学术价值进行衡量显然要容易得多,毕竟科学有一套相对硬的标准,何况很多民科所犯的科学错误并不需要多高水平就可以判断。比如最近虹桥科教论坛有人介绍了一位自称推翻了自由落体定律等五大基础物理定律的李泰来先生,差不多犯的是高中水平的错误。然而,因为人家在科学上的错误而否定人家的行为,以成败论英雄,在逻辑上也是说不过去的——这个问题姑且不表。而文化领域的问题常常没有明确的像科学那样相对硬的标准。同样的话,柏拉图能说,民哲也能说。为什么由民哲来说在周国平看来就空洞无物,而由柏拉图来说就可圈可点?
  在从学术角度考虑学术价值时,很多人似乎潜在地相信冥冥中存在一个绝对的单向进化的学术标尺。比如人们常常说,我们的某某学比西方落后了多少年,这个多少年大概就是拿这根冥冥中的标尺测量出来的。北大闹得沸沸扬扬的改革,其目标竟然是建造世界一流大学,这个世界一流恐怕也是拿这根冥尺量的。白字秀才说他关心的是“现象的本质性”,以及那位民哲相信自己发现了真理,或许都是指这根冥尺的读数。这种冥尺意象在很多领域中都深深地存在着,仿佛上面标定着社会、经济、文化、艺术乃至体育等种种方面的进化刻度。冥尺是绝对的,它甚至超越了时空、地域、意识形态和文化传统,于是,不管有谁说了什么话,只要用它一量,就可以判断出这句话的价值。这个价值当然也是绝对的,同样的话,无论谁说,都应该同等视之,否则就是不公正。所以白字秀才质问:“‘哲言’只能由哲学家来说?”
  哲言当然谁都可以说,但是由谁来说,就是不一样。有网名麦子者做了解释。大意是说:什么人说什么话。脱离了具体的语境,孤立的一句“哲言”是没有意义的。同样的话由柏拉图来说,定会引起各种哲学家的各种圈点,但是由民哲来说,则如周国平所说,空洞,并且很可能是可笑的。因为柏拉图的话有其背后的全部著作作为支撑,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个大的语境的一部分。同时,柏拉图已经对人类思想构成了长期的影响,经受过各种圈点,这是一个更大的语境。而那位民哲则没有这个语境,按照周国平的说法,他没有阐释和论证。
  当然,简单地用没有阐释和论证来拒绝民哲,是不能说服民哲及其支持者的。而类似于“自信是人的灵魂;艺术即精神本质。”这样的话也难于阐释和论证的。就像子曰一样,在河边一站:“逝者如斯夫”,一句千古哲言就如斯者传下来了,不也是什么阐释和论证都没有?所以白字秀才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要求爱因思坦去论证他的关于‘天才和勤奋以及灵感’的说法;要没有人要求刘晓庆去论证她的‘做女人难和做名女人更难’的名言。”又说:“那人说出那样的话,并非空隙来风,也是其长期思索和实践的结果。他的问题就是如你所说,没有出一本书。”那意思是说,人家也是用其全部生命体验作为哲言的支撑和语境的,总不能柏拉图的体验是体验,人家的体验就不是体验了吧?不就是没有出过书吗?出书,这倒是碰到了问题的关键。然而为什么出书?对于自费出书的民科来说,出书大概只有这样几个意图和功能:把自己的冥尺上的读数确定下来,抢夺优先权;作为学术成就的标志,向领导或亲友赠送;把出书作为学术能力的象征,获得成就感;把四处发送的油印资料改成胶印书籍,增加分量;寻找知音。功能大概是有的,意图却无法实现。

  上期茶座上还有一篇郑也夫先生的文章《磨炼出社会学这门手艺》,手艺二字极妙。社会学当然不只是一门手艺,但是手艺却是学问的基础。我年轻的时候写过一幅篆书,自己很当回事,拿出来向朱新建(新文人画的一位代表人物)炫耀。朱新建说:就好比是基本舞步还不会跳,就到舞池里胡乱编花。后面的话我替他说出来:自己挺得意,行家看着可笑。然而,什么是行家?考虑到我们的具体问题,可以把行家解释为行业共同体里的专家。任何一个成熟的行业,必然有其相关的或松散和紧密的行业共同体,比如鞋匠有鞋匠的行业共同体,车匠有车匠的行业共同体。如果你想加入到这个行业中来,就必须遵守这个行业共同体的规则。只有学徒期满,师傅认可,才可能登堂入室,成为正式成员。做学问也是一样,需要一段时间的基本功训练,才能磨炼出基本的手艺,才有可能加入这个行当。当然,如果你不想成为正式成员,那又当别论。比如我对于朱新建的话至今也不以为然,你可以七扭八扭地写,我就不可以吗?只不过我不敢像民科那样,坚信我写了一幅冥尺读数极高的好字,隔三岔五地要求启功先生予以承认。我并没有加入书法共同体的念头,也不需要它承认,就自己挂在墙上,自我欣赏,也可以自得其乐。
  民科的问题在于,他们不想磨练手艺,不想经受科学共同体的评判,同时又迫切地希望想得到科学共同体的承认。这种矛盾使他们如风箱里的老鼠,四处受气不说,哪儿都呆不下。于是他们抱怨科学共同体忽视他们的存在,抱怨行家看不起小人物,同时也非常自信地认为,科学共同体没有接受他们,是一大损失。于是他们顽强地要求科学共同体避免这个损失。
  虹桥科教论坛有一位活跃的网友老刘,多年来致力于宣传他的杂交致癌学说。根据老刘在自己的网站提供的材料,的确有很多行内专家给他很多建议和鼓励,然究其实质无非是:可能有道理,但缺乏论证。和周国平的说法差不多。而论证,就是手艺了。老刘显然没有去磨炼这门手艺。1980年代后期,老刘就发明了这个学说,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在专业医学或者遗传学杂志上发表任何一篇文章。事实上,老刘的学说是观念性的思辨,与科学所要求的实证距离太远。所以有位专家给他的建议是:“如果您有意发表,是否考虑专业性稍弱的杂志,如自然辩证法类。”另一位专家则直接建议他投《医学与哲学》杂志。然而,自然辩证法或者说现在的科学技术哲学,也是一个行当,也需要手艺。
  老刘强调,观念性的思考比具体的科学工作更加重要,这话倒是对的。观念性的思考本身不是科学,但是科学的观念性思考却不是谁都可以做的——没有在科学共同体中获得足够的位置,做了也白做。比如狄拉克曾经写过一本名为《物理学的方向》的一个小册子,那是因为他已经成为大师级的人物。换一个人写同样的话,一定不会得到同样的重视,如果民科来写,则难免也会被人视为可笑。如前所述,同样的话,柏拉图说和民哲说,就是不同。
  事实上,即使大科学家的观念性思考,也不是马上就能被科学共同体普遍接受的。比如盖莫夫提出的大爆炸宇宙论,就是在十几年后才逐渐产生影响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科学共同体没有在盖莫夫提出的当时接受这个成果,就使科学发展的进程延误了十几年。就算在这十几年里,盖莫夫把全部精力用到大爆炸的宣传上,也不大可能提前引爆。因为引爆它的是一个理论物理领域之外的观测事实:3K微波背景辐射。

  坦率地说,我不相信有什么冥尺存在着,不但在文化艺术领域不存在,在科学上也不存在。科学也好,文化艺术也好,都是人类的活动,都是在具体的现实的背景下进行的,脱离了语境的绝对价值是不存在的。你当然可以认为你自己具有绝对意义上的价值,但是为人所接受的是那些与他人达成了交流的那些。换句话说,只有那些与他人构成了交流的思想,才具有价值。狭义地说,你的思想只有被相应的共同体接受,才可能具有价值。比如遗传学鼻祖孟德尔的工作曾经在文献堆里埋藏了几十年,直到1900年,才被三位互不相识的生物学家重新发现,这时他的工作才获得了意义。但实际上,孟德尔的工作对于现代遗传学来说是不必要的。因为这三位生物学家已经做了与孟德尔相同的工作,只是按照优先权的原则,尊孟德尔为鼻祖。当然,这也是因为孟德尔的手艺使他们不容轻视。现在我们都把日心说与哥白尼联系起来。然而,早在古希腊,就有一位阿里斯塔克已经提出来了日心说,按照冥尺标准,拥有很高的读数,却为什么让地心说占了上风?一个简单的解释是,他的手艺比托勒密差多了,所以我们也没有把他尊为日心说的鼻祖。在一定意义上,手艺是达成交流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即使出书无济于事。

  我常常忍不住要问民科这样的问题:“你想要做什么?你想要达到什么效果?你的目的是什么?”有一次听李欧梵讲座,一位女生问了一个非常非常长的问题。最后李欧梵说:“我完全同意你说的。”完了。你说的无非是人家同意的,就算是所有人都同意了,又能怎么样。就如周国平对那位民哲的评价:

  总起来说,我觉得整篇文章所表达的无非是一个信念:精神是人的最高本质,人惟有凭借精神才能使自己在宇宙中的存在具有意义。事实上,这个信念属于每一个注重精神生活的人,全然不是什么新思想。在这个青年农民的心中,这个信念如此新鲜而强烈,以至于他对表达了这个信念的他的文章做出了不可思议的高估。

  所以事情很简单。如果你想加入某一个共同体,那就先炼好这个行当的手艺。如果你不想加入这个行当,只是如王小波所说,为了思想的乐趣,那么你的思想已经给了你乐趣了,又何必东奔西走,把精力和财力用到学说的推销上呢?有一次,一位热衷于制造永动机的先生被我问急了,说:我就是要宣传,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时我发现,他把推销本身当成了乐趣,至于推销的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2004年2月16日
北京 稻香园

(发表于《社会学家茶座》,2004年第一期,总第六辑)

[1] 虹桥科教论坛,白字秀才2004年2月11日帖,http://www.rainbowplan.org/webjb/edu/messages/95260.shtml

 

2004年6月2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