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5月12日《文汇读书周报》

 

一只苹果的困惑

吴 燕

 

  有一只苹果——不知道是不是那只诱惑过亚当夏娃的精灵抑或那个冒冒失失便撞到牛顿脑袋上的楞头儿青,总之是一只苹果,生活在树上快乐而安详。有一天,一个实在论者跑来尝了尝这只苹果,然后就很开心:“我发现了苹果味道的秘密,它是甜的。”在这位实在论者看来,他要做的便是给出这个关于苹果味道的本义上为真的描述,而他人接受这一理论也是因为人们相信它是真的。但是,苹果的味道果真如实在论者所认为的那样是先验的吗?这个问题也许只有苹果知道,又或者如果苹果会思考,她自己大概也会为这个问题所困。但是所有的困惑到了哲学家那里就成为对智慧的诱惑,美国人弗拉森就是这些迎着诱惑而上越战越勇的哲学家之一。
  也许因为苹果曾经许多次闯下大祸,并且在闯祸的同时也敲开了某些等待敲开的脑袋,读着弗拉森的《科学的形象》时便想到了这只苹果——当然我不是说弗拉森以这本书闯下什么大祸。在这本书中,弗拉森以一种建构经验论者的立场反思科学的实在论和反实在论的论争。该书从概率论、量子力学以及语用学等多个角度全景式地再现了这场论争,并在这一过程中展示了作者温和的反实在论的立场。
  按照作者在书中给出的界定,科学实在论的正确表述是这样的:“科学的目的,就是要在其理论中给出关于‘世界是怎样的’本义上为真的描述;对科学理论的接受涉及其为真的信念。”这段描述至少可包含如下两部分:其一,科学讲述真相,而科学的目标便是要获得关于真相的正确的表述;其二,科学理论的接受涉及理论为真的信念。当我们说“苹果是甜的”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我们是在揭示一种关于苹果味道的真相,而人们接受这一理论也是因为相信“苹果是甜的”为真。这一表述显然是与我们通常对于科学的信念相符的,但弗拉森可不这么认为。在这本书中,弗拉森本人所持的是一种“建构经验论”的观点。与其对科学实在论的表述相对应,弗拉森对自己所持观点的表述也分别包含了科学的目标与科学理论的接受两个部分。按照弗拉森的看法,“科学的目标是为我们提供具有经验适当性的理论,理论的接受仅仅与相信理论具有经验适当性的信念有关”。对于“经验适当性”,弗拉森解释说,“如果理论‘拯救现象’,那么理论在经验上就是适当的”,也就是说,如果理论具有某种模型,以致所有现象都与这一模型经验结构同构,那么理论在经验上是适当的。
  科学是什么,科学活动所为何来,这是科学哲学家们必须回答的问题。在通常所接受的一种关于科学的图景中,科学如同一座大厦,构成它的基石是一些关于不可观察世界的真理,在我们已经习惯了的仰视的目光里,科学作为真理而被我们所接受。在这一过程中,科学也因此负载了一种价值判断。但是弗拉森为我们带来了另一种观察科学的视角。当他引用王尔德的一段话“不用现象来判断的人,只是一个肤浅的人。世界的真正秘密是可见的,而不是不可见的”时,其实已表明了他对于科学的态度。作为一位建构论者,弗拉森认为,“科学活动是建构的,而不是发现:是建构符合现象的模型,而不是发现不可观察物的真理”。同时,作为经验论者的弗拉森还认为,“理论的建构不可能是至高无上的科学活动,至少从等级的意义上说,不是其余一切都从属于它的活动”,因为科学的目标是提供具有经验适当性的理论。而从实用的维度来说,“接受一个理论就是做出一个承诺,一个更深地正视此理论框架内的新现象的承诺,一个对研究纲领的承诺;它还是一个誓约,即只要不放弃那个理论就能说明所有相关现象。……承诺不是一个真假的问题,而是在人类历史过程中得到证明与得不到证明的问题”。但是,“即使两种理论在经验上等效,并且接受理论的信念仅只涉及经验适当性,在何者将被接受的问题上,依然是有着巨大的差别的。这种差别是语用学意义上的”,因此弗拉森用了相当多的篇幅对科学说明做一种语用学的分析,从而将问题引入到对于科学理论本质的更深层的讨论。
  如果科学便是要寻求一种说明,而某种理论使我们能够说明某种事实,那么能否认为这一理论为真,是具有经验适当性因而是可接受的呢?当然不。因为断言一个理论有所说明并不能断定它是真理,这可以历史上的实例为证:达尔文在谈到“绝不能推想伪理论可以像自然选择论那样令人满意地说明上文详细阐述的几大类事实”时,曾经明确地提到了伪理论的说明。因此,说理论说明了某一事实或其他事实,就等于断言这一理论与事实之间有一种关系,但是这种关系是独立,它与整个实在世界是否符合那个理论的问题并不相干。说明从本质上来说是相对的,因为它是一种回答,也正因此,要通过问题来评价它,而问题是对信息的需求,但是问题所要求的信息完全是随语境变化而变化的。按照这样的思路,科学的说明并不是(纯粹的)科学,而是科学的应用,说明的成功在所有情况下都是适当的、饱含信息的描述的成功。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样的问题,即:说明的成功在于为理论的真理性提供证据,而这种理论的真理性是超越我们所有的任何的数据的。事实上,我们确实在探求说明,对科学的这种探索的价值就在于:对说明的探求其实也就是对具有经验适当性和经验强度的理论的探求。
  《科学的形象》一书所涉及的思想线索是相当丰富的。照作者自己的说法,其“观点是破坏性的,是与科学实在论为反对经验论而提出的理论背道而驰的”,但是他在此书中所做的工作并非“破坏性的”。而当我们与弗拉森一起自问“今天的我们难道不都是科学的实在论者吗?”的时候,其实也在反思我们关于科学的曾经的信念。


《科学的形象》[美]B·C·范·弗拉森著 郑祥福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5月第1版/19.00元

 

2004年5月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