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陆考

孔庆典

 

    摘要 “西陆”一词最早出现于《左传》,至《后汉书·律历志》成为春天的代名词。但此后词意就发生改变,开始指代秋天。作者认为,这种变化的原因来自两个方面:秦汉以降的五行思想和以汉译佛经为媒介的印度天文学知识。前者影响广泛,在文学作品中反映较多;后者则主要影响那些专业的天文工作者。
  关键词 西陆 岁差 五行 二十八宿

 

一、问题的提出及其意义

  “西陆”一词最早出现于《左传·昭公四年》:“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之也,深山穷谷,涸阴互寒。其用之也,禄位宾客丧祭。”杜预注“北陆”:“陆,道也。谓夏十二月日在虚、危,冰坚而藏之。”注“西陆”:“谓夏三月,日在昴、毕,蛰虫出而用冰。春分之中,奎星朝见而东方。”很明显,在这里杜预将“西陆”解释为春天。在这之后,西陆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是直至《后汉书·律历志》,词意仍然不变:“是故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之春,南陆谓之夏,东陆谓之秋。日道发南,去极弥远,其景弥长,远长乃极,冬乃至焉。日道敛北,去极弥近,其景弥短,近短乃极,夏乃至焉。二至之中,道齐景正,春秋分焉。”
  但是,在其后的《隋书·天文志》中却写道:“日循黄道东行,一日一夜行一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周天。(日)行东陆谓之春,行南陆谓之夏,行西陆谓之秋,行北陆谓之冬。”
  同样,大体东汉以后,我们也能在文学作品中开始越来越多地读到“西陆”:“蓐收清西陆,朱羲将由白。”(郭璞·《游仙诗之七》);“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骆宾王《在狱咏蝉并序》);“西陆行终令,东篱始再阳。绿英初濯露,金蕊半含霜。”(薛涛《浣花亭陪川主王播相公暨僚》);“整御当西陆,舒光丽上玄。”(刘禹锡《奉和中书崔舍人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二十韵》)——以上诗句中的“西陆”无一例外的都是指秋天。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词意的变化呢?前人对此没有论述,我们不妨在此试着探讨一二。


二、西陆与二十八宿体系

  要说清“西陆”的概念,首先要简单介绍一下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二十八宿体系。在中国古代,很早就出现了专门的天学机构,从事诸如天象观测等工作。由于与日月五星相比,恒星的位置在天空中相对固定不变,人们为了观测和描述的方便,将恒星按方位分成若干星群,形成独有的星官体系,其中位于黄道上的二十八宿特别受到古人的重视,庶几成为一种描述太阳等星体运动的坐标体系。它将黄道分为二十八个天区,各有名称:
  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这四个区间的大小划分并不均匀①,但大体上依次与秋冬春夏相应,可视为四陆命名的依据。《尔雅·释天》中“星名”一项有“大梁,昴也。西陆,昴也。”以及“玄枵,虚也。颛顼之虚,虚也。北陆,虚也。” 昴,西方白虎七宿之第四宿,是一著名星团,为大梁星次的中星,所以有时也称昴宿为大梁。魏孙炎注:“北方之宿虚为中也,西方之宿昴为中也。”意思是西陆为昴宿的别名,因为昴居西方七宿之中,故称为西陆。事实上,根据划分,西区共80度,昴宿11度,距奎初42度,距参终27度,大体可以认为处在该区的中央。清郝懿行义疏:“二十八宿分列四方,当有四陆。《左传》、《尔雅》独言北陆、西陆,又于二陆之中各举一星为职,故云:北陆,虚也;西陆,昴也。是皆举一以包之耳。”其解释更进一层,认为这里的西陆已经代表了所有的西方七宿,已经不再是原先的昴宿一处了。
  仔细推敲以上两注,孙炎之说似乎更为妥帖。可以前文所提之《左传·昭公四年》中的记载来印证。“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日在北区,就节气而言在大雪和雨水之间,储冰的时间当不会宽泛到整个区域。故杜预将其定为夏历十二月,也就是大寒前后。其时日在虚、危,正符孙注。西陆之解释稍为复杂。杜预认为“谓夏三月,日在昴、毕。”服虔《左传注》认为“不言在,则(日)不在昴,谓二月日在娄四度,谓春分时奎、娄晨见东方而出冰,是公始用之。”郑玄在《答弟子孙皓问》中认为“西陆朝觌,谓四月立夏之时。《周礼》‘夏班冰’是也。”②——三说有差异,但共同点也很明显:都将“西陆”看作西方七宿中具体的星宿。事实上,以现代天文学的理论来分析,二十八宿的设置大有深意,很多人认为之所以将角宿置为首宿,很有可能是因为角宿就是当时的秋分点(黄道与赤道的降交点)——因此西陆所指也大有可能就是春分点。当太阳运行到此即天下值春,故转而将“西陆”指代春天也就很自然。但孙说也不无可疑,仅就《说文解字》所记:“广平曰原,高平曰陆”,“陆”乃就一块区域而言,其“中间”之意不知何来。


三、西陆和岁差

  在现代天体力学中,岁差是指地球自转轴运动所引起的春分点向西退行的现象。这种现象使得回归年比恒星年短。其度量以春分点退行的速度来描述,大约每年50。2秒,约合25800年运行一周——也就是说,尽管在定义时“日行西陆”是春天,但理论上会有一天当太阳运行至西陆时变成秋天。
  “西陆”含义的变化会不会与“岁差”有关呢?我们可以作一番推算:同一位置靠岁差的作用从春天变为秋天理论上需要12900年,东汉距唐初不到600年(我们姑且不计唐以前已将西陆用作秋天的郭璞等人),期间春分点变化不过8度,还远远形不成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从上述各家对“西陆”不同的解说就可以看到,岁差确实对西陆的含义存在着影响。服虔不懂得岁差的道理,虽然认定“西陆朝觌”是指春分,但质疑《尔雅》中“西陆,昴也”的说法,认为“西陆”指奎、娄更符合自己生活年代的实际观测(春分时奎、娄晨见东方);杜预同样不知道岁差,但他换了种思路,在肯定“西陆”就是指昴宿的前提下根据“西陆朝觌”来推断时间,通过实际观察得出其时在夏三月的结论;郑玄则抛开实际的观测,直接从古书中找证据,将“西陆朝觌”定为立夏。三者谁是谁非呢?首先,《左传》中所谓“古者”在时间上肯定比其成书年代要早,杜预“以今臆古”显然是错误的;其次,如果将“西陆”所指如《尔雅》所说般认为是昴宿,那么“西陆朝觌”就是指昴星团的偕日升,将其作为春分点,用现代天文学手段进行一番推算后可以认为时间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将其如郑玄所说作为“四月立夏之时”,那么时间则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后者与《周礼》所记年代更为契合。当然,考虑到西陆的命名离不开二十八宿体系,我们还不能说那时就有了“西陆”这个名称——“西陆,昴也”很可能是以后的事情,但可以说那时就有了通过观测昴星团以定时令的做法。既然在《左传》中就出现了西陆,那么二十八宿的形成年代也应该不会晚于此。
  但是,“西陆朝觌”背后所代表的古老意义却值得我们深究。
  在古巴比伦历法中,人们将昴星团偕日落后、新月出现前作为尼桑月(Nisan,大致相当于现在的4月)的朔日,美索不达米亚的新年就被定在此时。如果昴星团的“偕日落”推迟,人们就将其看作过早出现年初的标志,采用在尼桑月后增加一个闰月的办法来做到阴——阳历之间的和谐。相关内容出自一块尼尼微(Ninive)出土的大约公元前600年前的泥版之上,而据考证这种方法的产生则可上溯到公元前1000多年③。
  在亚洲,很多地区也都有这种“昴星团历法”的遗迹,“现代很多研究者都承认其具有的将一年‘分期’的显示器作用,肯定要上溯到一种非常古老和广为流传的民间天文学的亚洲技术”(路易·巴赞语)。昴星团的梵文名称为Krttika,派生自词根krt(意为划分),是在吠陀传统中有关“二十八宿”的第一个名称,而传入回鹘文中后,则如同一个星宿(Naksatra)的名称;发现于贝加尔湖奥尔浑岛上的古老碑铭则明确了昴星团的这种“划分”作用:秋季由昴星团的偕日升确定,春季则由其偕日落确定;反映公元最初几个世纪的东方基督教和希腊化文化民间传统的圣·乔治日(4月23日)和圣·得墨忒耳日(10月26日),从时间的选择上看也证明与此有关——而这两个日子又被奥斯曼人所继承,用以确定每年中所谓“美好季节”和“寒冷季节”的划分。
  通过岁差的分析,以上对于昴星团历法的运用可以理出一个较为清晰的线索,显示这样的传统源于天象与所赋意义符合更好的古巴比伦。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对季节的划分④,很容易看出季节的不均等性——这种知识为希腊文化的天文学家们所熟悉(参见喜帕恰斯著名的几何理论),却为中国古代的天学家们所无视。
  因此,尽管在古代中国尚未见到类似昴星团偕日落的文献记载,但有记载的“西陆朝觌”和“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式的昏中观测与其在本质上却是相同的。而且回推这三种天象的年代,也庶几相近。由于在黄道上春分是比立夏更有意义的节气点,能不能设想在那时中国也存在这样的方法——人们通过傍晚观察昴星团的下落来确定春分,进而划分季节——只是现有的文献中未能保存呢?也许,服虔坚持将“西陆”与春分联系起来正是基于这样的记忆。
  但是,时间在流逝,岁差的作用使得昴宿失去了前人赋予的意义,于是《后汉书·律历志》(也许更早)开始尝试改变“西陆”的意义:“是故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之春,南陆谓之夏,东陆谓之秋。”西陆不再专指昴宿而开始代指包括昴宿的整个西方七宿,太阳在这个范围内运行时就是春天——真的如郝懿行所说,是“举一以包之耳”了。


  四、西陆和五行思想

  东方,属木,青色,数八,配春;南方,属火,赤色,数七,配夏;西方,属金,白色,数九,配秋;北方,属水,黑色,数数,配冬——这样的思想见于《吕氏春秋》前十二卷“四季”纪中,而早在战国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就有“木青”、“火赤”、“金白”、“水黑”之说。《春秋繁露》有“天有五行”,《史记·天官书》中有“天有五星,地有五行”,而在被认为略早于《史记》的《五星占》中,也将五星纳入了五行体系:

五行

五方

东方

西方

南方

北方

中央

太昊

少昊

炎帝

颛顼

黄帝

句芒

蓐收

祝庸

玄冥

后土

岁星

太白

荧惑

晨星

填星

这种学说在西汉以后结合了《周易》,更是逐渐发展为一套完整的体系。人们企图用它来解释一切现象。很明显,西陆的概念在此也受到了影响。
  《易通统图》被认为是汉人解说《易经》的“易纬”著作,其中有“日春行东方青道,曰东陆;日夏行南方赤道,曰南陆;日秋行西方白道,曰西陆;日冬行北方黑道,曰北陆。”由于竹帛记录文字的时代制图的限制,当人们传抄“书籍”时往往是弃图不录,“以文说图”成为汉代“书籍”的特点。于是,如果把《易通统图》之说画于地上或沙盘中,就是一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五行、成数、方位、颜色内涵的四季流行图,且隐含着“震为木”配东方、“坎为水”配北方、“离为火”配南方、“兑为金”配西方的思想。西陆方位不变,但所指已经变为秋天——已然抛开其原来的天文学意义,完全用五行思想来解释了。
  两种理论背景,两种解释,自然会引起人们观念上的混乱。且看前文提到的“蓐收清西陆,朱羲将由白”一句,李善注引司马彪《续汉书》说:“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之秋。”他在此根据诗意将“西陆”理解为秋天是没有错的,因为“孟秋之月,其神蓐收⑤”,蓐收是司秋之丞,西方白虎金正之官。但以天文学上的概念来附会五行思想,说“日行西陆谓之秋”就出了问题。由此可见,尽管在郭璞的时代“西陆”就已有指代秋天之势,但起码直至唐李善,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观念的变化是一个潜移默化的缓慢过程。
  能不能就此将“日行西陆”由“春天”变化到“秋天”的原因归结于由西汉开始大行其道的五行思想呢?并不尽然。考虑到这样的变化有悖于实际的观测结果,那些真正的天学家们尽管在星占中大量用到五行思想,恐怕还是很难接受。


五、两种不同的二十八宿排次

  从东汉末年开始,大量包涵了印度天文学知识的佛教经典经过汉译传入中土,这其中就有不少关于印度古代星宿体系的资料。二十八宿体系在中国和印度古皆有之,其起源至今成谜。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如下表⑥所示,在汉译佛经中存在着两种排序不同的星宿体系。

四方

序号

《大方等大集经》⑦卷二十《大方等大集经》卷五十六《七曜攘灾诀》⑧

《大方等大集经》卷四十
《宿曜经》⑨
《摩登伽经》⑩

东方七宿

1

2

3

4

5

6

7

南方七宿

8

9

10

11

12

13

14

西方七宿

15

16

17

18

19

20

21

北方七宿

22

23

24

25

26

27

28


由上表可知,存在一种以昴宿为首宿的二十八宿体系,这种体系见载于部分汉译佛经,且这些佛经从公元230年魏初至九世纪唐中期皆有分布。事实上,如果我们较全面地整理和统计这段时间的汉译佛经中的星宿资料,此种星宿排次体系也占了很大部分③。考虑到这段时间正是佛教在中国得到迅速传播和发展的关键时期,可以想见,这套不断出现在佛经中的有异于传统排次的星宿体系将构成一定的影响。
  星宿体系作为一种坐标系,其起算点应有一定的特殊性:以昴宿为首宿的天文含义是从春分点(黄道与赤道的升交点)开始度量天体的位置,而相应的以角宿为首宿的天文含义则是以秋分点为度量起点——很显然,在以昴宿为起算点的星宿体系中,当太阳运行到西方七宿这个区域时,所代表的季节就不再是春天而是秋天了。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三个关于“西陆”概念的不明确之处:
  1、 由于岁差的作用,春、秋分点在二十八宿上的位置持续变化,使得西陆所指由最初的昴宿向整个西方七宿变化,造成不明就里的古人的困惑;
  2、 西陆原有的天文学含义与五行思想体系发生了矛盾;
  3、在随汉译佛经传来的印度天文学中,包含了另一套排次不同的二十八宿体系,使得以原有二十八宿体系为参照系的“西陆”的天文学含义产生歧义。
  基于以上三点,我们有理由推测:正是这些概念上不断产生的歧义,使得那些专业的天学家们索性放弃“西陆”在天文学上的意义而让当时流行的五行思想来定义它。于是,《隋书·天文志》这样的专业著作也开始与文学作品和纬书合流,采纳“(日)行东陆谓之春,行南陆谓之夏,行西陆谓之秋,行北陆谓之冬”的说法——且自此以后的所有古代文献中,“西陆”代指秋天这个说法就此固定下来,再也没有产生过歧异。


注释
(1)不同时期划分各有不同。依《汉书·律历志》所载次度,东方七宿为75度,北方七宿为98度,西方七宿为80度,南方七宿为112度。
(2)郑玄此处语出《周礼》:“凌人掌冰,正岁,十有二月,令斩冰,三其凌,春始治鉴,凡外内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鉴,宾客共冰,大丧共夷盘冰。夏,颁冰掌事。秋,刷。”
(3)参见《昴星团历法的残余》,(法)路易·巴赞,突厥历法研究,中华书局1998年第一版。 
(4)例如按照圣·乔治日(4月23日)和圣·得墨忒耳日(10月26日)的分法,“春季+夏季”共186。4天,“秋季+冬季”则只有178。8天。
(5)见《礼记》。
(6)江晓原·钮卫星,汉译佛经中的星宿体系,天文西学东渐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
(7)那连提耶舍于556——589年间译出。《大正新修大藏经》13卷,第397号经。
(8)金俱叱编撰于九世纪早期。《大正新修大藏经》21卷,第1308号经。
(9)不空于742——764年译出。《大正新修大藏经》21卷,第1299号经。
(10)竺律炎和支谦于230年译出。《大正新修大藏经》21卷,第1300号经。

 

 

2004年5月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