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2004年4月23日,13版,文化专栏“天工开物”之三

 

夏天来了

田 松

 

  北京的春天非常短,短得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夏天。这让刚来北京的人很不适应,即使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还是要发点感慨。女孩子的感慨,常常与衣服有关。
  3月底,桃花初谢的时候,李清照名之为乍暖还寒。天已返阳,但是早晚还有些寒意,俏皮的女孩子虽已花枝招展,亮出了四肢的稍节,多少还有点顾忌。到了4月初,桃花谢尽,绿满窗前的时候,才是北京最宜人的季节。阳光敞敞亮亮,温度不高不低,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花香,最适合户外活动。这时候的衣服最能穿出花样。因为需要穿两层,就可以有繁杂的搭配。漂亮女子花一般心思有了用武之地,在穿衣镜前走马灯般穿梭。遗憾的是,这样的日子只有几天,似乎连一个星期都没有,不见风,不见雨,就突然从十几度上升到二十七八度,完全没有二十一二度的过渡阶段。在物理上,这种情况叫做突变。如果画图,会是一个立陡立陡的悬崖,中间连个抓手都没有,使你无法想象它是怎么爬上去的。又如一个人本来好好的走着,忽然平地里拔高三尺,不见下蹲,不见助跑,但是它的确就这样升上去了,而且不再下来。现在,出门只能穿单衣了。女孩子万紫千红的搭配方案还来不及一一施展,就只能露着肚脐跑出去了。
  江南的春天则缠绵悱恻,浸泡在一场漫漫的黄梅雨中。我在南京常常感觉不到春天的来临,因为它的冬天乃至于四季都是暧昧朦胧的。江南的雨也是一样暧昧朦胧,常常小到看不见雨点,只是一团走到哪里都跟到哪里的水气。身边的景物与冬天没有太大的分别,冬青、雪松依然如冬天一般,它们是常绿的。标志性的植物也许是木兰,在雾罩罩的草坪中,开放出硕大的白色花朵。记得有一次五一的时候,与几个朋友去牛首山,沿途忽然看到大片大片的菜花,金碧辉“黄”,一下子让人兴奋得跳了起来。只是我依然无法辨别,应该算是春天,还是夏天。如果画图,不论温度、湿度,所有的参量都是缓缓的、平平的。这在物理上叫渐变。
  无论突变还是渐变,变总是要变的。只是突变能够造成强烈的视觉或者心理冲击,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甚至会把突变中的标志性事件解释为变的原因。比如伍子胥过韶关,我们就可以明确地对它的一夜白头做出解释。而渐变,则只能让人时候追溯了,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青春,就是春天的第一片嫩芽。
  北京满树的青春就在一场突变的升温中进入了它们的初夏。

 

2004年4月22日
北京 稻香园

 

2004年5月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