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4月26日《环球时报》,发表时题被改为“偶然能够被驯服吗?”,并有若干内容增删,此为原稿。

 

偶然是偶然的吗?

刘 兵

 

  虽然说起偶然,也许更多地会让人们联想起对这个问题在哲学中的讨论,在人们的生活中,偶然也是常见的用词之一。像这种既在哲学上几乎永远讨论不清,又在生活中经常遇到的概念,其实并不是很多,因此,对于偶然的分析和讨论,便成为一个颇有趣味的话题。
  比如说,对于普通人,在出门时,遇到交通事故的可能性,这是一种偶然,否则,大家便都会闭门不出了;在社会上,一定时期内的有一定的自杀率、犯罪率或离婚率,这意味着在在总人群中总有一定的人会自杀数、犯罪或离婚,但具体到每一个个人,竟究是会自杀还是犯罪还是离婚,或者这几项什么都不沾?这也算是一种偶然吧。在医院里,做手术总有一定的风险,在众多的患者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赶上手术事故,究竟是谁赶上,面对这种偶然性,对医生来说,也许只是意味着一定比例的手术事故数字,但对患者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谁不希望自己被完全地治好并且不遇上手术事故?一旦遇上了,那对患者个人来说,可就不仅仅是一个不大的比例数字的问题,而是彻底地倒走了背字,倒了大霉了。仅仅从这不多的(实际上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例子,绝对可以看出,偶然这个东西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有着重要的意义的。
  从哲学上,或者说从一般的人生信念上讲,我们都会认为一件事情的发生在背后都有其原因。这便是一种决定论的思想。就连平常在口头语中的“无事生非”,也不过是把“生非”的原因归于“无事”而已。当一个人出行时,如果发生了交通事故,人们自然也会把事故的发生归于一些具体的原因,如司机饮酒或行人不遵守交通规则等等。可是,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司机酒后驾车或者行人不遵守交通规则呢?如此地追溯下去,人们便会找到一连串的原因和结果。
  在这种因果性的基础上,如果要再深入地思考一下,当一群人中,某种现象发生的几率是一定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规律在起作用呢?在这当中,个人的自由意志是否仍然在起作用?如此等等。由此可见,关于偶然的问题,既涉及到数学中的概率理论,也涉及到许多传统的哲学问题,其实是相当复杂而且难以简单地说明的。《驯服偶然》一书,就是一位科学史家以其对历史的探索来揭示人类认识偶然性的著作。当然,我们也还可以说,在科学的世界里,对于像物理现象等的认识过程中,也同样是一个对于偶然性的本质不断深入的探索过程。但《驯服偶然》一书却没有选择对于离普通人的生活更加遥远的科学世界的话题,而是视角独特地选择了18世纪到19世纪间人们对于社会生活中的大量统计数字背后所隐藏着的规律的认识过程作为讨论的对象。在这种详细的历史探索中,涉及到远远超出现在人们通常可以想像的丰富材料,关系到税收、犯罪、审判、健康、出生、死亡、婚姻、癫狂、医学、智力等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也涉及到诸如究竟何为“正常”、何为“正常人”等概念的变化过程,涉及到对于统计规律其及哲学寓意的理解过程。从中人们也可以看到,多年来,那么多的学者、行政人员、哲学家、科学家是如何一步步艰难地在18世纪以来雪崩般地出现的统计数字中寻求对于偶然性的认识。在如今比以往充斥着形形色色统计数字,统计数字已经包围了人类生活的几乎所有方面,使人无法回避它们直接、间接的影响时,回顾这段历史自然会更加加深我们对于当今时代有关世界、人生和社会的本质的理解。
  因此可以说,这本书本质是上是在从一个特殊的侧面,也即在向人们展示人类地于偶然性的认识的历史。说起来,这本书在叙述风格上,表现出一位细心的历史学家的严谨,那种罗列细节的方式虽然会使一些读者昏昏欲睡,而且作者经常并不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观点,而是让历史材料替作者说话,但反过来说这样叙述的优点,却是留给了读者以更大的自由联想的空间,可以让读者通过历史的回顾做出自己的判断,对于偶然性问题进行自己的思考。虽然书的标题中有“驯服”二字,但那不过是一种对于人们认识偶然的隐喻性的说法而已,正如作者自己所承认的:“我所谓对偶然的驯服,是指在自然和社会定律的支配下,偶然或不规则的事件显然已经得到了控制……世界不是越来越成为偶然的,而是大大相反。”这当然是就对于偶然性的规律的认识而言。
  不过,对于每一个尝试思考的独立的个体读者来说,在那种整体性的对偶然性的规律的认识背后,以及在那些更为困难而且几乎难以得出定论的哲学基础的讨论中,要想真正在个人的层次上解决偶然性的问题,则似乎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至少,对于个人来说,偶然是偶然的吗?这确实是个问题。






 

2004年5月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