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6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

 

从文明的冲突中重新评估技术迁移的价值

董煜宇

 

  消除贫困,走向繁荣富裕是,是人类共同的理想。从20世纪后半期开始,针对世界经济发展不平衡的实际,为了实现在各种形式的南北对话中做出的通过输出先进的技术帮助发展中国家的承诺,发达国家确实把一些现代技术源源不断地迁移到发展中国家。
  几十年过去了,这些技术迁移的效果是否真的如所希望的那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促使第三世界成功地发展并缩小了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呢?技术从一个文化环境迁移到另一个文化环境究竟是帮助还是阻碍了发展?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国家里,如何将技术的现代化政策与更广泛的发展目标联系起来?早在20世纪70年代,作为发展伦理学领域跨学科研究的开创者,丹尼斯·古莱特在其所著的《靠不住的承诺》一书中,就曾对这些问题做了具体的解析和前瞻,可以说是从文明的碰撞中对技术迁移的价值做了重新评估。因此,阅读此书,对于人们认识当今现代化进程出现的种种问题,仍具有积极的启迪意义。

  这种评估是从对技术价值的哲学反思开始的,针对20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对技术价值的普遍评价标准,即认为技术是一种理性的态度,意味着效率,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有效工具,是控制自然和社会的工具。古莱特通过揭示技术表面所掩盖的矛盾核心指出:现代技术既是人类价值的携带者也是破坏者,人们借助技术摆脱了由自然界、传统或者古老的社会模式所强加的约束,但也给接受者的生活带来了新形式的宿命主义的思想。因此在衡量技术对社会的发展所起的作用时以前认为是外在因素的东西,如平等、文化多样性、生态健康等因素必须被内在化。衡量发展的效率时,也必须考虑社会的因素,至少必须把解除大众的悲惨处境、保存生态系统、保护整个人类免遭技术宿命主义的侵犯三个因素考虑在内。
  这种认识是古莱特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对技术迁移的历史和现实进行反思后提出的观点。他在美、英、法等发达国家和阿根廷、巴西、智利等发展中国家做了大量调查研究后,根据所获资料,集中研究了技术从富裕国家迁移到贫穷国家中的价值冲突。冲突出现在多种层面上:技术买卖者的利益竞争;贫穷国家内部中总体发展目标与技术引进所带来的影响两者存在尖锐的矛盾;技术的迁移在贫穷国家带来了严重的社会公平、就业问题,也会使这些国家或地区在文化领域失去自主权、出现生态恶化、资源浪费等问题。也就是说,不发达国家通过技术引进谋求发展时要遭受沉重的社会与人文代价。这些代价大部分难以衡量,而且不易觉察,但却是真实的存在着。

  在贫穷落后国家,依托技术迁移谋求发展,是否必须付出沉重的社会与人文代价?答案是否定的。在古莱特看来,并不是所有这些代价都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不发达国家要采取主动的姿态制定出合理技术政策,有选择地接受来自发达国家的技术,做到既能充分利用发展所带来的利益又能降低不必要的人文和社会代价。如何制定帮助发展的技术政策?古莱特结合技术迁移在一些发展中国家所产生的具体影响后指出,必须充分考虑本国的基本价值选择,依据本地的条件、价值观、传统和问题的轻重缓急而进行创造性的工作和改编,以此为基础选择引进那些有利于本国发展的技术。他还以中国和坦桑尼亚为例说明追求自力更生的发展模式绝不是排除外来影响,这种模式可能会牺牲效率但却有选择的自由。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根据本国的实际情况有选择性地引进一些技术,从而做到价值支配技术而不是为技术服务成为技术的奴隶。他还从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完善谈判技巧、开始双向技术交流、采取一致行动以及从国际机构中获取适当形式援助等方面具体分析了发展中国家如何通过这些具体的措施使自己的技术政策趋于合理。古莱特认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掌握对技术的控制权,也就是说反对技术决定论,“抵制技术决定论应当明确地成为所有技术政策的一个特色”。
  但技术能够被控制吗?古莱特认为是可以的,条件是只有在各种训诫、文化和各阶层之间建立新的对话的时候才能做到;只有在决策者的实践克服了精英阶层的障碍、并且回答了人类最深层的期望之后;只有在现代人发现了与现代科学相适应的智慧之后;只有在传统人士面临现代挑战的情况下,使古代智慧获得生机之后;只有在政治与神秘信仰间建立新的联盟之后。尽管目前做不到,但人们不应当放弃这种努力。
  正因为如此,古莱特在书中的结语中指出,社会的发展离不开技术,在与因不发达所造成的苦难做斗争中技术不可或缺;也没有任何逃脱技术的浪漫方式可以将“发达”社会从其特有的异化中拯救出来。但是只有在那些意识形态、价值和决策结构拒绝技术本身施加的影响的社会里,技术才会起到上述崇高的作用。技术绝不是医治不发达所带来的各种疾患的万能药,它最多也只是靠不住的承诺。技术确实是一柄双刃剑,既有益又有害。不发达国家为谋发展接受技术迁移时,削足适履的方法固然不可取,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去排斥技术。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标准来决定打破什么样的价值和保留什么样的价值,传统价值与现实的技术需求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也许会带来新的生命源泉、创造力和有机思维。
 
  《靠不住的承诺》初版于1977年,当时技术迁移在发展中国家所造成的负面效应如平等、失业、生态恶化、资源浪费等问题,还只是初露端倪。20多年过去了,世界已发生很大的变化,负面效应也已经凸显。重读此书,就越发看出古莱特20多年前的这种反思绝非是杞人忧天。这本书所探讨的主题——技术能够得到控制吗?技术是否与文明兼容?依然重要。正如曾任国际与公共事务理事会主席的沃德.莫尔豪斯在为该书十年后再版所作的序中所言:“所探讨的问题比70年代中期更为迫切和紧要”。曾任联合国儿童发展基金会执行主任的詹姆斯·格兰特,在为该书所作的后记中也说:除了采取大范围的价值转化措施,其他任何措施都无法阻止技术成为文明的对立面,其结果便是文化的死亡。古莱特聪明地看出,最为困难的任务也许是通过教育使工程师、设计师和计划人员从技术训诫的奴役中解放出来。而他们的这种再教育最好从通读这本《靠不住的承诺》一书开始。
  

《靠不住的承诺——技术迁移中的价值冲突》,【美】丹尼斯古莱特(Denis .Goelet)著, 邾立志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定价:25元。

 

2004年5月3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