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东方早报》2004年4月9日,13版。发表时略有删节。
《东方早报》文化专栏“天工开物”之一

 

窗外,两杈枝丫的命运

田 松

 

  在我的窗外有几棵树。近处是两棵槐树,远一点是几棵桃树。冬天的时候,它们都黑着面孔,很沉默。一到春天,它们就活泛起来。虽然树不多,但是夏天的时候,繁叶却能遮盖窗子,使我如处森林。不过,自从我搬到这里,每年的春天,都为功名俗务所累,不知不觉,竟然错过了五六个春天。2001年的春天,是我最紧张的时候,忙得电视都送了人,仿佛蹲禁闭一般。于是有了给自己放风的冲动。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我突发奇想,给我的森林拍照。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相机,走到阳台。
  每天两张,远处的桃树一张,正横在窗前的两杈槐枝的稍头特写一张。我最钟爱的是这两杈槐枝。
  2001年春天,我每天都看着它的生长。眼看着它慢慢返青,从灰黑的皮下泛出绿来,不知不觉悄悄地吐出嫩芽,一天一天地长大。生长的过程是神奇的。每当我意识到,我是在注视一个生命的时候,这种神奇的感觉尤为强烈。
  它们有专门的影集。

  2003年.
  3月10日,一场大雪,枝头微微垂下。
  3月11日,雪消成冰,枝头冰晶点点,见枝稍透出水灵灵的绿来。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由于相机的手动对焦全凭目测,长镜头特写光光的枯枝,对焦极难。所以下面的日子里,大部分镜头是虚的。
  4月1日,就在虚的枝头上,突然出现了一枚叶苞。回过头辨认,认定它是在前一天露出头的。
  4月3日,那枚叶苞已经分明地展开,有了叶的形状。
  4月5日,叶长约1厘米。
  6日,2厘米。
  到了4月12日,已经长成孩子的小手,枝叶飘摇,不过叶子还折着。
  16日,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窗子被绿色浓浓地遮起来,又让我有了森林的感觉。
  5月15日,一场雨,叶子上积聚了很多雨珠。
  5月16日,叶子上出现了破损,在此后的几天里逐渐增多。应该是虫子。
  5月21日,有片叶子黄了。
  10月27日,所有的叶子都黄了。
  由于出差,缺少了几天的记录。
  11月5日,所有的叶子都掉光了。
  11月7日,北京大雪,很多树干都被压断。这两杈枝丫直接压到了阳台的窗子上。
  我就这样跟踪着两杈枝丫的生长。为它们照相,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习惯。即使在漫长的冬天,它们不动声色,我也不时地为它们留下记录。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生命也度过了一岁。

  今年的记录是从1月28日开始的。
  2月23日,桃枝上冒出点点花苞,闪着粉红色的光芒。
  3月7日,花苞绽裂。
  9日,一部分桃花已经先开了起来。
  14日,满树雪白,桃之夭夭。随后是一周的绚烂。
  21日,桃花初谢。
  26日,花尽残红,绿芽纷呈。
  现在,窗外已经满树的绿了。但是那两杈槐枝,却一直悄无声息。直到前天,我忽然发现,那棵槐树的其它枝丫已经吐芽,绽叶了。
  又是两天过去了,那两杈槐枝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它们可能是死了。
  我无法了解树的生命,无法知道它们死去的真正原因,甚至不知道它们死去的确切时间。也许是去年那场大雪,也许不是。一切都看起来没有什么不正常,春天如期到来,桃花如期开落,本以为它们也会如期返青,吐芽,开始新一年的生命。但是,没有。
  也许它们自己不在乎,也许它们还没有死,只是我几乎每天都想,它们怎么了?它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是我钟爱的它们,遭遇了这样的命运?
  我的镜头还会对着它们,希望它们有一天活过来,给我惊喜!
  凡在内者,既在其外;因在外者,既在其内!

 

 

2004年5月17日加入

 

 

 

 

 

 

 



2004年4月8日
北京 稻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