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4月14日《中华读书报》

 

十字路口上的科学文化运动
——《两点之间最长的直线》随感

吴 岩

 

  传统科普存在着缺陷,这是最近一年来许多作者提出的观点。我同意这种说法,但不同意其中的理由。例如,一篇文章中说,传统科普是知识科普,“新科普”(或者“科学文化”或者“科学传播”)与此完全不同。这样的说法不是一个人的观点,但却与事实不符。国外的不说,单就国内的情况看,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起中国科普作协组织的讨论会就在反复谈论科普读物如何从“给人金子”转换成“给人点石成金的手指”这样的主题。令人欣慰的是,对这样的观点不但有“理论研讨”,更有“好事者”的反复实践。以天文学家卞毓麟给苏轼的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做的注释小品为例,无论从怎样的意义上说,这篇小品的文化价值都已经远远超出了“知识普及”的范畴,更不要提高士其、黎先耀、贾祖璋等的科学散文,郭曰方、张峰等的科学诗歌,金涛、刘兴诗的科学游记,郑文光、童恩正等以“普及科学的人生观”(童恩正语)为主旨的科幻小说了。这其中有哪一个是简单的知识普及呢? 
  我之所以谈到这个问题,主要是期望着“新科普”理念的持有者,能从根本上改变科普的面貌,而不是做各种想像和推测。这只会导致革新目标的丢失。 

  还是回到传统科普的缺陷上来谈。我个人认为,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传统科普的主要缺陷是,它过分将现有知识塑造成一种霸权,将本来能够从文化生态中更深把握的、无限发展着的科学主题僵死化、简单化、标签化、二元对立化而所有这些,都从根本上违背了科学精神的深刻内涵。科学所带给我们认识世界的种种优越之处,经过这种霸权化改造之后,甚至走上了神坛。 
  我以为,科学霸权化并不是科普单一行业所“鼎力攻克”的方向。坦白地讲,在国际范围内,“传统科普”其实只是某种更大范围内对科学本质歪曲的一个小小共谋而已。但即便是共谋,也已经造成了科学在普通人心中的悲惨境遇:它最终没有成为广大劳动者认识世界的精神武器,反而成为某种简单化或精英崇拜的牺牲品。 
  对于知识霸权化所造成的对科学精神的歪曲,在过去数十年里,已经受到国内外许多有识之士的强烈抵抗。雷切尔·卡森是一个杰出的例子,她采用“直接对抗”的美国方式挑战科学霸权。C·P·斯诺也是一个出色的挑战者,他既用两种文化之间存在“分裂”这样英国化的辞令表达自己的见解,又用诸如《探索》、《新人》这样富于洞见的小说将自己的思想文学化。影响稍逊于上述两人的作家还包括卡尔·萨根、理查德·费曼、佛里曼·戴森等等。阅读这三人的作品,你能强烈感受到想像力的存在。而在所谓的正统科学家或科普作家的眼里,科学与幻想、规范与想像力却南辕北辙。 
 
  在所有解构科学霸权的各类先驱者中,成就最大、影响最大、思想最深刻、智力最杰出的当属英国作家H·G·威尔斯。威尔斯在多数中国人眼中,仅仅是一位“科幻作家”,地位还不及凡尔纳高。但了解西方思想文化史的人都知道,威尔斯的地位远远高于凡尔纳。与其说威尔斯是科幻小说家或未来学家,不如说他是一位能将科学嵌入哲学、政治学、文学、历史学等多种学科的思想大师。肖伯纳就曾公开讲,在世纪之交(指19到20世纪转化的时期),真正改变欧洲思想状况的人仅有两个,威尔斯是其中之一!我谈了这么多故事,主要是想说,当前在中国科普领域中出现的“科学文化运动”,不是心血来潮,恰恰相反,它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换言之,对传统科普力图将科学建构成一种霸权体系的同时,许多先驱者正尽全力去解构霸权,他们期望从社会生态的全方位去感受科学和阐述科学。而科学文化运动,仅仅是这种解构霸权的最新尝试者而已。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对《两点之间最长的直线》一书非常重视。 
  《两点之间最长的直线》是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科学与人文对话丛书”中的一种,作者是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的刘兵教授。全书分成“我在故我思:文章”、“我思故我读:书话”、“我读故我写:序跋”和“我写故我谈:对话”4个部分,收集的是过去3年间作者在科学文化领域中的一些新创。 
  我以为这是一本非常值得关注的读物,因为它清晰地表达了当前主流科学文化人所面临的困境。在书中,作者先是绞尽脑汁地想要给科学和文化之间建立联系。随后,他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展现出不满。而全书的标题正是这种不满的突出体现。 
  这是一部让人感到激动的书。我仔细地询问书中每个标题的隐义,仔细地玩味它们与“两点连线”这样有趣的比喻之间形成的反差。我看到作者如何在自己早已形成的牢固知识和态度背景中挣扎着想要冲破禁锢,但每每,这种突破又受到无形的自我戒律压制,这些压制要求他回到简化模式、回到给出某种斩钉截铁的权威论断的那种强烈渴望之中。 
  这的确是一本表达人生痛苦的书。它展现的是一个已经被科学的“缺省配置”(刘华杰语)格式化了的人试图逃出预置空间时所遇到的种种状况、所得到的喜悦悲哀。他自信可以逃出堕落成为“科学裁判员”的宿命,但是,他是否落入了另一个自以为全知全能的陷阱呢? 
  文本细读会给你许多乐趣。你看到他正在超越,然后被拉回来,又想超越,又被拉回来。许多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思想革新的边缘,但过去的教育、那些已经融入潜意识的思维习惯再度把他送回老路。这样的矛盾冲突比比皆是。比如,他谈论科学精神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非常深入,这种深入是以令人敬佩的宽容和博大呈现的,这点着实使我感动。但走过这个页码没多久,当他探讨其他问题时,深度不见了,他急急忙忙地下结论,享受起当判官带给自己的乐趣。可喜还是可悲呢?又比如,他想通过阿西莫夫这个绝好的桥梁谈一谈自己对科幻问题的看法,希望给被压抑的想像力以地位。当他真的这样做的时候,他又担心了。他怕了。他浅尝辄止,迅速回到了老路上,还讲些不痛不痒的话给自己圆场。这么做过后,他再度想为自己辩护,于是,他编入一篇自己写的科幻小品,作为给退缩行为的小小补偿…… 
  我觉得作为一个科学文化运动转型期的作品,《两点之间最长的直线》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案例。从这样的作品中你不但能读到作者的困惑,也能读到这个可能会通向多种未来的运动的潜在走向。在这个意义上,我感到刘兵教授的思想已经从《触摸科学》和《剑桥流水》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但他仍然囿于许多困惑之中。比如,当前的这种散点式地点评诸多学科的做法,是否真正符合他们大脑中“科学文化”的含义?以“点”和“线”这种简单的几何形状来描述科学与文化的关系,是否真的适合于科学本身的复杂生态特性?科学文化人如何防止自己堕入缺省配置、如何超越习俗去做出真正的发现?作为自然科学出身的人,如何能孕育出一个更加广阔的胸怀,去面对盘根错节的、包容着多种文化元素的科学本身? 
  所有这些,都还等待着刘兵教授和他的同道者给出相应的答案。 
  我个人认为,如果能够走上一条通达的大道,在中国文化的土地上生长出H·G·威尔斯那样的大师并非难事。但如果误入歧途呢?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急切地盼望着刘兵教授下一部作品的问世! 


《两点之间最长的直线》,刘兵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17.00元

 

2004年4月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