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5月号《人之初》

 

江晓原教授接受《人之初》杂志访谈(修订版)

 

  记:你主要是做科学史研究的,却出版了几部比较有份量的性学著作,如《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性感:一种文化解释》,你是如何踏入性学这一领域的?
  江:最初只是闹着玩的。20年前,我在北京念研究生,许多同学都是两地分居的,大家经常谈论性的话题作为排遣。刚巧有同学借到一部叶德辉的《双槑景闇丛书》,里面有叶收集的重要的房中术史料,我又一向好古成癖,感到这些史料很珍贵,就写了一篇《中国十世纪前的性科学初探》。不料发表之后,引起很大反响,于是接着写了《性在古代中国》和《中国人的性神秘》两本小书。这一来就不知不觉有点认真起来,所以后来在性学史方面一直做一些研究,至今仍然关注着这个研究领域。迄今为止还是《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最有份量,《性感:一种文化解释》一书,则是我首次尝试所谓的“时尚写作”。

  记:《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一书可谓中国古代的性文化史,感觉你试图在说明中国古代性文化并非我们想像的那样保守,也曾经是相当开明,能结合现实谈谈吗?
  江:在我看来,直到今天,我们还不如祖先们曾经有过的(比如盛唐时代)那么开放。1949年之后,本来有着提倡更为健康、更为科学的性观念的极好契机,可惜因“左”的观念日渐盛行,在性的方面也走向了新的禁欲主义,这种局面在中国历史上也只是宋代以后的事。经过近30年的改革开放,就总体而言,目前中国人在性观念方面所面临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冲破禁区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开放的问题,而是开放得不够的问题,是如何进一步科学化、合理化和人性化的问题。

  记:在《性感:一种文化解释》一书中,你提出了“性感是一种欲望的表达”的理念,是如何思考的?
  江:到底什么是性感,人们已经提出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答案,这显然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以前人们习惯于站在欣赏者单方面的立场上来思考“什么是性感”这一问题,说这是性感,那不是性感。而我主要是从双方——展示性感的一方和欣赏性感的一方的互动来思考问题的。人为什么要展示性感?为什么要让欣赏者感到自己是性感的?这背后当然就是欲望——展示性感的一方和欣赏性感的一方各有欲望,双方的欲望可以相同,也可以不同。

  记:裸体在写真、影视中被着意表现,甚至成为吸引观众的卖点,这说明人体就是一种性感?在表达人体时缺少了美感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抑或表达性感时应该包括美感?
  江:通常情况下,裸体是一种性感,但性感显然不能和美感等同。在我看来,性感,或者说我所能欣赏的性感,必须是有美感的,像优美的人体艺术、人体绘画等,美感的含义当然更广,性感应该被包括在美感中,是美感的一个部分。而西方和日本色情文艺中的某些性感却表现得恶形恶状,让人简直无法欣赏,其实这种情况无论在西方,还是我国,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甚至是相关法令所不允许的。

  记:你提到过古代的房中术是为了适合当时多妻状态下的女性的性满足,但我感觉房中术本质上还是男性为了享受性快乐和养生所设,并没有太多关心女性的性权利和性满足。
  江:你如果仔细阅读古代房中术理论的原著,就会发现它非常注重女性的性满足,为此发展出了一系列的技巧。中国古代确实是一个男性中心的社会,但是多妻的男性只有让妻子们都得到性满足,家庭才会和乐安宁。关心女性的性满足,完全符合男性的利益,所以房中术关注女性的性满足,和男性追求享乐和养生并无矛盾。

  记:色情文艺是性文化的重要部分,据有关资料,古代最早的色情文艺出现在唐代,宋元时沉寂了一段时间,晚明时出现了很多有影响的作品,其中反映了当时人们怎样的观念?对今人有何启示? 
  江:中国历史上真正的色情文艺作品,据迄今所发现的史料,是到唐代才出现的。唐代色情文艺作品流传至今者共两件——都是在中国本土长期失传之后,靠偶然的机缘才得重见天日。其一是唐代张文成的骈文体传奇《游仙窟》,其二是白行简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色情文艺在唐代正式登场之后,并未立刻大见繁荣,宋、元时代似乎还有过一段相对的沉寂,进入晚明,色情文艺勃然兴盛。现今所能见到的中国色情文艺作品,绝大部分都出自晚明和清代。
  “色情文艺”这个字眼本来并无贬义,人们乍听之下产生的贬义感觉,其实是宋代理学家们长期口诛笔伐造成的“语境”所致。遥想上古之时,先民在石壁上作岩画,其中不乏男女交媾、人兽交媾和阳具壮伟的男性形象,用后世的眼光观之,这不就是色情文艺吗?但推想先民的“创作动机”,亦不过“行者歌其选,劳者歌其事”而已,即所谓反映生活也。再想想,对于历史可以有讲史小说,对于探案可以有侦探小说,对于商业可以有商战小说;凌烟阁上可以画功臣,纪念碑上可以刻大战,都不过是反映生活的一种文化表现,而人类天生有情欲,靠性交才能繁殖后代,这件事比之探案或商战,立功或战争,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记者:当代一些作家尝试了涉性小说的创作,甚至有人提出了“身体写作”,对此有人反对,有人支持,争论激烈,你对此有何看法?
  江:这是社会宽容度增大的一种表现。对于文艺作品而言,审美才是最高原则(至少也是最高原则之一),只要写得好,不是为性而性,就会有价值。有些批评者经常喜欢用“如果是你的女儿,你让不让她读这些作品”来质问,而实际上,如今孩子们早就读过很多这种东西,比他们的父母读过的多得多,无原则干预经常是徒劳的。古代创作色情小说、绘画的人也不少,其中有些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名家。之所以形成一面是爆炒,一面又是痛斥,在一定程度是由于大众的性文化心理还不成熟,旧有的习俗观念仍有残余所致。

  记:你曾提出一个观点:在古代色情文艺是缓释性张力的途径之一,而古代能欣赏色情文艺的应多是达官贵人,他们在多妻的情况难道还会如此压抑?
  江:“古代能欣赏情色文艺的应多是达官贵人”这个判断是有问题的。在多妻制的社会中,会有许多男性缺乏性配偶,这些男性就难免经常处在性压抑之中,他们更需要色情文艺——事实上他们也完全有条件欣赏色情文艺。至于多妻的达官贵人,他们也仍然需要色情文艺,他们不是用来解决性压抑了,主要是欣赏助兴。

  记:在近代,世界各国的性观念都经历了一个从严厉到宽容的过程,欧美各国对性问题持宽容态度也是近十几年的事,著名的“沃尔芬登报告”可以说是一个标志,能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吗? 
  江:著名的“沃尔芬登(Wolfenden)报告”,是由英国“同性恋和卖淫行为研究委员会”(也被称为“沃尔芬登委员会”)于1957年提出的一份研究报告。该报告论证的焦点,是要在道德与法律之间划出界线;它主张法律的职责是调整公共秩序,维护可接受的公共风俗标准(即有不伤风化之意),而不是侦察人们的私生活。沃尔芬登报告影响颇大,成为对性更宽容、更多地承认性的私人性质这样一种潮流的标志。

  记:你感觉对人们性观念产生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有哪些?
  江:这里我们不可能全面列举这类事件,我只想提到两件事,一中一外,堪称异曲同工:在西方发生的是审判《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最终宣告出版商无罪;在中国能够与此对应的,应该数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夫妻看黄碟案”,最后以这对夫妻无罪、警察无权干预告终。

  记:说到性文化,不能不提到男女平等。很多学者认为,如今的性文化模式还是以男性为中心,比如影视总在表现女人的身体、层出不穷的选美大赛、裸体彩绘等,你认为呢?
  江:目前仍是男性中心社会,这是无可否认的,但是男女平等的原则已经开始深入人心。至于影视、选美等活动中的所谓“男性中心”,实际上被某些激进的女性主义者夸大了。正如我在《性感》一书中指出的,女性的形象之美,是男性和女性都愿意欣赏的,相比之下,男性的形体就没有那么多的人欣赏,这里本来没有多少男性中心。有些口头很激进的女性,自己也一样进美容院,一样瘦身化妆做头发,她们到底是为谁这样做的呢?其实女性美是一种超越了男女界限之美,是男女共享之美。







2004年4月25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