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蜀山剑侠传〉探秘》(上)

戈  革

 

  二十多年前,当中国大陆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时,被禁闭已久的广大知识界开始如临渊履冰般地接触外界的“非社会主义”的空气。又过了一段时间,大陆一些地方性的出版社才开始试探性地重印一度被视为“荒诞反动”的武侠小说。同时我这个一切小说的业余爱好者也开始听到台湾叶洪先生的大名(以及梁羽生、金庸等人的大名)。但是说也可怜,由于各种主观和客观方面的阻隔,直到最近我才辗转买到了叶先生的 《〈蜀山剑侠传〉探秘》(大陆“学林出版社”简字版)。年逾八旬才得读此书,思之也令人扼腕而叹也!
  我不是研究小说或专研武侠小说的专家,只不过自幼至老一直很喜欢读这一类小说,最多只能算一个“旁门成道”之士,比不得“玄门正宗”也。然而正如《探秘》所指出的那样,还珠之书,不废“旁门”,而英谚有云,“猫儿也可瞅国王”,我正是本着此种精神,来试谈自己读了《探秘》一书的几点浅薄观感。

一, 书名质义

  孔子曰,“必也先正名乎”。敝意以为,此书似不宜标名“探秘”,而事实上是《蜀》书的一种“评介”。譬如一位女子,人们赞赏她的美貌,表彰她的德行,描绘她的装束,如此等等,都谈不到什么“探秘”,因为你所论列的内容都是一些明摆着的、外在的东西,根本无所谓“秘”。叶氏此书,主要是分门别类地(分为十篇,即十种情况)介绍了《蜀》书的内容,兼及其写作技巧等等。当然随时随地都对那些内容进行了评价。敝意以为,这也都是明摆着的东西。一切叙述,对于没见过《蜀》书人们来说,起的是一种“介绍”的作用,对于读过或很熟悉《蜀》书的人们来说,起的是一种“分析、评论”的作用。这一切都很好,“功不唐捐”,但是谈不到“探秘”。
  所谓“秘”,指的应是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例如一位女子的“绯闻”内幕,或一本书在写作、出版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各种曲折复杂的挫折和支持等等。我曾指望看到的是关于《蜀》书之版本源流等等方面的传闻和轶事,买到以后才知道我的预感完全错了。虽然我在书中也读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情况,很佩服叶先生用力之勤和所见之博,但我毕竟不曾看到什么“秘事”!

二, 引用典籍应辨真伪

  叶先生引用了大量的古代典籍,尤其是“道藏”中的许多著作。这些都是谫陋如我者所不曾有工夫和精力去探求过的,足见叶先生用功之勤。但是,作学问引用古书,首先应对所引之书有一些起码的认识,绝不能采用“拾到篮中便是菜”的办法。
  我国古书的源流和真伪,是一个头绪纷繁的复杂问题。所谓“版本之学”,实在使我这样的外行人望而生畏!尤其是叶书中引用的很多的那些笔记小说之类,其真伪尤其值得主意。如果不管他是真是假,凡是古书就一概引以为据,那就必将大大降低自己作品的品格和可信性,贻别人以“信口开河”之讥。
  必须承认,我完全不敢涉足于“版本之学”,但是我愿意说,至少我知道一点关于所谓张华《博物志》的可悲情况。我们有许多研究“中国古代科学史”的先生们,把现在传世的 《博物志》视为“晋人张华”的宝典。因为书中有几条记载,经过许多曲折的(我认为是荒谬的)“解释”以后,被认为是一些“物理学的规律”,所以我们那些自以为高明的 “科学史家”,便大肆宣传我们祖先的优越性,并且慷慨地称“晋人张华”为“伟大的物理学家”,等等。我一生学习理论物理学,虽然很没出息,但自信对“物理学”本身并不会比那些“科学史家”更加“不懂”。看了他们那些“解释”我心中只觉得十分“可笑”。于是我就起意去买一本《博物志》来看看。一看之下,才恍然大悟,觉得那些先生更加可笑而又可怜了。原来历代研究 《博物志》的著名学者们,包括以博学多闻著称的宋人朱胜非、明人胡元瑞、清人纪晓岚和近人鲁迅,都不相信现在传世的《博物志》是 “晋人张华”的原作。鲁迅之言曰:“《博物志》一书,皆刺取故书,殊乏新异……非复原本”,云云。然而,尽管有这许多大名人的指认,却还是得不到我们那些“科学史家”的一顾,所以我们的一些物理学教科书上,至今仍写着“晋代伟大物理学家张华”,研究懂得声学中的“共振原理”等等。在我看来,那实在是大大丢脸的“笑话”!
  当然,叶先生此书,谈的并不是什么物理学,他也不曾把后人伪造的《博物志》中的记载(很笼统、很个别的记载)曲解成什么张华的“共振原理”之类。但是书中确实引用了 “晋人张华的《博物志》”,而不知张华的原书早已失传,这毕竟是对读者的一种误导!
  《博物志》只是所引古书中的一例,其他各书的源流和真伪,也是很值得慎重对待的!

三, 还应多查些书

  作为武侠小说的专业研究者,叶先生掌握的这些方面的有关资料,肯定比我这种外行人所掌握的要多得多。但是,若想追溯《蜀》书中各种奇幻概念的始末源流,当然是掌握的材料越多越好和越深越好。
  例如,关于修道之士用“掌心雷”降妖伏怪的传说,古代各种笔记小说中就有许多记载。按照我的理解,一般的“掌心雷”似是一种可以锻炼而成的“特异功能”,所发之“雷”相当于物理学中一种特定的   “场”,而不是什么有具体形质的“实物”。换言之即一种强烈的“辐射”。相反地,《绿野仙踪》中的“雷火珠”和《蜀》书中形形色色的丸状神雷,则类似于一种比现实的“核弹”方便得多而又奇妙得多的“质弹”。这是一种凝聚的“实物”,但是绝不同于任何现实的核弹。因为核弹是用物质的方法发射的,而“神雷”则是以“精神的”(法术的)方法发射的。在这种意义上,多么高级的物理学也造不出道家的“神雷”来。《探秘》书中写道:“早在半个世纪之前,《蜀山》即开科幻小说之先河,大量引进现代核武器原理,制成各种……超级核弹,殆非‘原爆’始作俑者所能想像……”。我确实认为,这种说法无论如何是一种严重的误解和概念混淆,若被那种没头脑的人们抓住,不知会由此引出多么奇特、多么可笑的荒唐推论来!
  我认为,若欲合乎逻辑地追溯“掌心雷”和“神雷”等概念的来龙去脉,除了查索道家经典以外,还应多多注意历代各种杂记、传闻和小说,例如卷帙浩繁的《太平广记》之类的丛编,以及各种长篇小说和“鼓词”。在智力我想到作为《水浒》续书之一种的《荡寇志》,书中的主角陈希真(字道子),就能“祭雷”来助长自己的声势。该书虽出现较晚,但毕竟比《蜀》书要早得多。
  “神雷”的概念是如此,“飞剑”的概念更是如此。这一概念在应在更早的年代就已基本上定形,还珠小说只是大大发展了此种想法而已。

四, 关于“雷屑”

  附带说说什么是 “雷屑”。在关于“神雷”的讨论中,叶先生引用了《绿野仙踪》一书中“火龙道人”炼制“雷火珠”之法,其言曰:“使用雷屑研碎,加以符录法水,调和为丸……”于是叶先生论曰:“凡常人皆知,雷岂有‘屑’?真是胡说八(巴)道!”
  我不知叶先生读的是何种版本的《绿野仙踪》。我在六十多年前见到的是一种木版线装本。这种版本的小说一般都印刷很坏,常有一些错字。后人据以排印铅字本,通常校订不精,往往承袭了底本的一些错字。我想,叶先生的疑问可能就是由此而起。
  按“雷屑”当是“雷榍”之误,即古文物中的石斧,而“榍”即“楔”字的别体。在科学的现代化考古学出现以前,人们不知道有时在山野间看到的石斧或玉剑到底是何物,于是就附会地认为那是“雷公”用来“劈”东西的器具,并误称之为“雷榍”。那时人们相传,在天雷下击(即“落雷”)之处,才能找到这种“雷榍”。因为是“雷公”用的东西,当然就有一定的神奇性,因此那时人们相信“雷榍”可以“辟邪”,有时人们甚至以之入药。
  关于“雷榍”的记载,似乎见于宋人沈存中(沈括)的《梦溪笔谈》。“文革”以前,我曾在一家文物商店中亲眼见到一件石斧,上面用双钩法隶书的“雷榍”二字。
  可以相信,“火龙真人”用来制造“雷火珠”的正是此物,而绝不是雷的“碎屑”。因为假如是“碎屑”,就用不着“研碎”了。

五, 论“蜀”书剑仙并非“出世”者
  只要有“侠”的思想,就绝不可能是“出世主义者”,故所谓“入世武侠”和“出世武侠”之区分实在是一种并无真实内容的浅薄说法。诚然,例如峨嵋派各辈剑仙,大多躲在深山古洞中进行修炼,似乎不过问人世间之俗事,不是很“出世”吗?然而不然。按照还珠的观点(信念),任何人只靠闭关修炼,都不可能成“正果”,他们必须直接或间接地干预世事,即所谓修积“外功”是也。正派仙侠是如此,邪教恶徒更是如此。他们有许多骄奢淫逸的需求,非从人间取得不可,故他们不可能真正“出世”。
  “入世”、“出世”之分在乎人们的人生观,而不在乎人们的外在行动。假如有一个穷凶极恶之人,躲在别人找不到他的地方,每天都在“窥测时机,以求一逞”地企图实现他的与全人类为敌的反动政策,你能说他是“出世”之人吗?当然不能!还珠笔下的仙侠和恶徒在目的上也许可以是“出世”的(但也未必),但在行动上绝对不可能完全出世,在思想和信念上也不可能完全出世,故他们根本不是“出世者”。
  真正不过问和不干预世事之人才能叫做“出世主义者”。这种人的基本态度大约不外两种。一是看不起一切凡夫俗子和他们的情感、行为及生死,认为所有一切都不值得自己关心;例如某高僧流了鼻涕都不肯自己擦一擦,说是“何必为俗人拭涕”――他连自己的肉体都认为不值一顾,所重视的端在精神的修养。另一种基点是悲观主义。此种人多半经历了或目睹了世事的沧桑巨变,倍受折磨,觉得世界上并无真正是非可言,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之类的说法只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梦境,在现实世界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他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对显示完全无能为力,因此只能采取“逃避”的办法,自动至少是部分地“退出历史舞台”,此所以有“逃禅”之说也!
  “蜀”书诸仙侠显然都不属于这两种类型,故他们在本质上不是 “出世”而是“入世”的,只有当他们“功行圆满”而“飞升紫府”以后,他们在行为上才算“出世”(如果他们永远不再回到凡间来的话),但是在精神上,在思想感情上(如果天仙也有思想感情的话),他们到底是“出世”“入世”,那就只有“天”晓得了。至于真正邪恶的反派人物,他们的结局往往是或只能是“形神俱灭”,那时他们当然也就谈不到什么“出世”“入世”了。

读《〈蜀山剑侠传〉探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