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4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9)

 

学术研究之矛指向伪科学

□ 江晓原  ■ 刘 兵

 

  □ 最近几年,关于伪科学的批判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但这些批判通常采用比较简单化的做法,至于对伪科学本身如何界定、它产生的根源、为什么它会流行等等问题,其实还涉及很少。许多人还是出于朴素的感情,要求对它进行批判、围剿。而最近刘华杰博士的《中国类科学》一书,首次从理论上对中国的伪科学状况做了系统的学术研究。这本书可以说是站在目前国内对伪科学进行学术研究的最前沿。

  ■ 确实,这本书的主体内容,是在讨论伪科学的问题和现状,以及有关的理论分析。但应该注意的是,这本书的书名中,却没有把伪科学明确的标示出来,而是用了“类科学”这一说法。用这这一概念,所论述的范围,就可以比以往我们说的伪科学更为广泛,而且,也似乎体现出更为宽容一些的姿态。我觉得刘华杰的序言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尽管它与书中的正文在“味道”上有些细微的差异,我想,这大概是由于刘华杰这些年来不断地思考,其观点也在不断地变化发展和进步有关。这也算是一种“不停步”吧。

  □ 一个问题是,我们对伪科学进行研究的目的是什么?以前很多人有一个很简单想法:是为了更好地与伪科学进行斗争。就华杰这本书来说,当然也有这种功效。但我发现,这本书还有另外的功效。由于伪科学的历史起码也不比科学的历史更短,而且眼下也还没有灭亡的迹象,在当下有时反而还更红火,甚至比科学更容易得到公众的亲近。所以,要想把伪科学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在可见的将来,恐怕还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一事实呢?

  ■ 你这里其实是点出了一种社会现象,即伪科学通常总是比科学更容易得到公众的接受。我想,这其中必有值得深入分析的原因。表面一些讲,比如说,接受伪科学并不需要严格(其实也连带地必然是幸苦的)专业训练,又如,它显然与公众对于神秘不可知现象的好奇心相联系,以及它明显地具有相当的娱乐功能等。总之,从市场的角度讲,似乎公众对它是有“需求”的。在更深的层次上,你怎样看呢?

  □ 我觉得,从伪科学的娱乐功能去分析,是一个可取的思路。并不是所有的伪科学都有娱乐功能,大量的伪科学,比如说许多民间科学爱好者搞出来的东西,并没有娱乐功能。但能够进入流行阅读的那些伪科学(或与伪科学有关的东西),显然是已经被市场发掘出其娱乐功能的。
  另一方面,科学中的一些部分当然也有娱乐功能。许多优秀的科学文化著作,或者科学普及著作,实际上就是发掘这科学的娱乐功能。但是相比之下,要在伪科学中发掘娱乐功能,要比在科学中容易得多。因为公众对神秘事物天然具有好奇心。所以在伪科学当中,似乎随处都有娱乐功能——只要在形式上做得精致一点,在表达上动些脑筋,就可以发掘一些出来。而在科学中发掘娱乐功能,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作为这种说法的一个具体例证,我们可以看西方流行的科幻电影,那些电影里的许多思想资源,实际上就是来自我们这里肯定被当作伪科学的东西,比如外星人、史前奇迹、神秘的时间之门、魔法、巫术等等。或者说,科幻和伪科学之间,似乎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 这就联系到了对伪科学的界定。一类伪科学,是打着科学的旗号,进行我们通常理解中的伪科学活动(或“研究”),另一类,则是它们并未打出科学的标牌,但在我们却同样在分类中根据它们的内容而把它们归入伪科学之列。再者,科学哲学多年的研究,至今也仍不能给出适用于一切场合,适用于各种历史阶段,乃至适用于当下的情形的有关科学和伪科学的划界标准,相反,科学史倒是在研究着许多伪科学或类伪科学的东西(比如星占学、炼金术等等),只是因为它们与我们今天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而这样的研究,总是在给科学哲学规范的划界标准提供着例外。

  □ 划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想划界成功之后,对一面就全力剿杀,斩尽杀绝;对另一面则大力弘扬,奉之上天?以前有不少人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假如理想的划界真的能够成功,这样做会不有问题?比如,有没有必要保留文化生态的多样性?这和捕杀麻雀是不是有些异曲同工?况且,理想的划界既然没有那么容易完成,那还有可能捕杀了凤凰。

  ■ 在这种划界的努力背后,是不是隐含着一种一元真理的前提假定。如果真理真是一元的,又相信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划界的努力就顺理成章了。
  另外,还有一点,即我们的研究资源总是不充分的,如果相信自己从事的是真正的科学,而另外一些则不是,那不也是对于研究资源的争夺给出一种更有利于“科学”的理由吗?站在“科学”的立场,这种做法倒也还是理性的,只是,它并不有利于像你所说的文化多元性,而且,做得不好,很可能会带来对于异端的迫害。

  □ 从刘华杰这本书来看,正如他在自序中自述的心路历程,他经历了几个不同的阶段。有一个阶段,他曾是反对伪科学的奋勇斗士,而且相信他拥有科学的方法,真理在握,反对伪科学获胜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后,也就是他目前的阶段,他已经在更高的层次上变为一个旁观者,这次是科学与伪科学这场斗争的旁观者。他坦白这番心路历程是意味深长的。

  ■ 我觉得,正如我们一开头所谈的对于此书的基本评价。我一直有一种说法,如果一个对于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和科学史进行研究的学者,特别是在他原来是科学出身的背景下,如果他真的有出息,真的进入的学术的境界,那他肯定不可避免地会逐渐加重其人文的色彩与意识。对于伪科学,或者说,对于类科学的研究,也必然是一种人文的研究,而且需要专门下功夫才行,这绝不是简单地凭着朴素的感情发些议论就行的事。
  就我们迄今所见,《中国类科学》一书,显然是国内对此问题最为系统、最为专业、而且是立足于前沿的理论基础之上的最新成果。就像你曾说纽卫星是国内研究汉译佛经天文学的权威一样,刘华杰也自然可以说是国内目前对于伪科学进行学术研究(注意,再次强调,是学术研究)的权威。这难道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吗?

  《中国类科学——从哲学与社会学的观点看》,刘华杰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定价28元。

 

 

2004年3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