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3月10日《中华读书报》


  当我们换一个视角,换一种思维方式重新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经常会发现很多以前没有发现、没有想到的东西。性别的视角可以说是这样一个新的视角。 

 

女性主义看科学,看到了什么?
——访科学史学者刘兵

本报记者 王洪波

 

  记者:3月8日是国际妇女节,这个时候很多媒体都在关注女性话题,我们也想“凑个热闹”。我知道,您一直在关注女性主义与科学的研究。我感到困惑的是,在我们通常的理解中,科学是人类对自然界的客观认识,怎么会与性别有关? 
  刘兵:当今,女性主义研究影响非常之大,其触角已延伸到了几乎所有的学科分支。当然相对来说,文学、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等领域的女性主义研究更容易被人们接受,人们也更感兴趣。科学本身好像艰深了一点,专业了一点,女性主义研究不容易“进入”。但即使这样,有关女性主义与科学的研究也是极多的。大概在10年前,美国的威斯康辛大学就编过一本文献指南,涉及到性别和科学的研究文献就已经有2500多种,近10年来,这方面的研究更有加速发展的趋势。 
  我们可以首先从这样一些问题来思考:为什么历史上杰出的女性科学家人数非常少?为什么在诺贝尔奖的历史上,女性获奖的比例少于3%?为什么我们国家院士中女科学家那么少?为什么科研院校里理科生中男生数量占绝对优势?……实际上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被人们注意到。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传统的有很多说法。比如说,妇女不适合作科学,她们的智力有问题,性格有问题,家庭有负担,或者简单地说,她们受到压迫。在历史上,曾有一种颅相学的研究认为,女性的头骨太小,大脑太小,不适合进行科学推理,这就有点歧视的味道了。后来,随着妇女解放运动的发展和对性别问题的关注,到20世纪40-50年代,人们开始追求一种“补偿性”的历史。他们认为,过去由于以男性意识形态为中心带来的歧视,人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很多妇女在科学中所作的贡献。于是这些研究者们就去发掘那些被遗漏的,被忽略了的伟大的女性科学家。但是,我们可以设想得出,以这种方式进行“发掘”的收获将是有限的。 
  不过,问题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假定女性这边是正常的,会不会是科学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女性主义研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事件或者说转折,就是“gender”这个概念的引入。“gender”一般指在语言里面的词性,比如说,德语、俄语和法语当中词语的阴性、阳性等等。被引入到女性主义研究当中,它就成为一种分析的范畴、工具和框架,被赋予全新的内涵。gender和sex这两个词的区分在于:sex是按照生物特征如染色体来划分的;gender与人的生物特征有关系,但又不完全相同,它实际上是指社会性别,是人在发育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比如说,说一个男性非常有女人气,娘娘腔,不那么刚阳;或者说一个女孩不那么温柔贤惠,像假小子,其实就是在gender的意义上讲的。与sex对应的是男性和女性是male和female;而与gender对应的则是feminie和masculine。比如我们经常听人说,女人是感性的动物,男人是理性的动物;男性更强调心灵和思想,而女性更靠近天然和自然;男性做事更客观,女性则更主观;男性更抽象,女性更具体;男性更公共化,女性更私人;男性关注工作,女性更关注家庭等等。仔细想想,有没有道理?再看看,在科学中究竟是怎样的?也就是说,在科学中,我们强调的是什么?我们经常说,科学是理性的,客观的,抽象的。那么按照这个划分,科学所强调的这些重要的特征在传统的文化和意识形态中和女性的社会性别gender相联系,不是被强调,而是被忽视。有了这样一些知识准备,我们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性别和科学可能会发生某种联系。 

  记者:您是说,当代科学本来就是充满男性色彩的,为什么会这样呢?科学的这种“男性特征”是怎样形成的? 
  刘兵:科学是由人所创造的,而人是生活在文化环境里头,人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都不可能脱离开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今天的科学,一般是指在16、17世纪欧洲诞生的近代科学,以及近代科学在这种传统下的进一步发展。近代自然科学诞生的时候,伴随着的是一种机械论的自然观——把自然看作一种机器装置,把整个宇宙看作一个大钟表,服从力学的规律等等。我们经常提到弗朗西斯·培根,一般认为他的观点对近代科学的诞生和发展在哲学基础上有很重要的影响,他的一个非常知名的口号就是“Knowledge is Power”。历史学家发现,在培根的话中有这样一种隐喻:男性代表人类,而自然作为一个对象,在这之间,要建立一种贞节的合法的婚姻,要让自然为人类服务,要让自然成为人类的奴仆,为人类所征服。人们开始认识到,在近代科学诞生的时候,人们的自然观是充满了性别色彩的。当然,这里说的只是蜻蜓点水,真正的情况比这还要复杂得多。 

  记者:您能具体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一下所谓女性主义传统的科学是否存在吗? 
  刘兵:我可以介绍一下福克斯.凯勒(Fox Keller)的研究。她曾是MIT的著名教授,研究女性主义与科学的权威之一,有多种著作出版,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如《对社会性别和科学的反思》、《生的秘密和死的秘密》,还有一本麦克林托克的传记《对生命有机体的情感》等等,近几年来还有新书问世。其中,麦克林托克的传记是她曾经写过一本非常重要的书,英文原书名叫做Feeling for Organism,这本书有中译本。大概十多年前就译出来了。中译本的名字叫《情有独钟》。 
  巴巴拉.麦克林托克是一名遗传学家,在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特别重要的是她当时研究玉米遗传学,用非常经典的方法,整天泡在玉米地里,通过不同玉米的杂交,看后代的变异,后来发现了遗传学里面重要的基因“转座”。但是,她的工作长期没有得到承认,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她才获得了诺贝尔奖。 
  该书中译本出版的时候,请了我国一位著名的生物学遗传学家写了一个序,这位遗传学家议论说,麦克林托克这个人献身科学,终身未婚,其“情有独钟”所“钟”的就是自然科学的研究。这是一种望文生义。我们仔细地分析一下英文的书名,首先是“feeling”,感觉,感受,情感,在女性主义的二分中,理智和情感(emotion,feeling)本是相对立的;所以,这里应该是隐含着这种对立的一方,但它又是对于什么的情感呢?“organism”,生命有机体,实际上,在这里她讲了很多,包括她对自然界的情感,对生命的情感。她更强调一种感性的、情感的方法。她讲到自己对于玉米这种研究材料的倾听,她对每一株玉米都非常熟悉。她说自己每次在草地上散步的时候,都感到很抱歉,因为“知道小草正在朝我尖叫”。这种直觉、情感以及人和自然的交流这样一些神秘的东西,构成了她的科研工作的某种特色。所以,后来有人分析,她之所以被人们排斥,是因为她采取的价值观和研究方法与主流科学共同体所认同的价值观和研究方法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据说书写成了之后,麦克林托克本人却从来不承认自己读过这本自己的传记书。这件事情其实也是很有意味的。其深义人们可以另做思考。
  女性主义强调的是建立一种女性主义的科学。女性主义认为,现在的科学是成功的,但却是有问题的。比如说,在方法上,它片面强调了客观性的方面。她们认为,客观性的方法和主观性的认识都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不同方式,都应该在某种合理的范围内存在。 

  记者:您前面提到现代科学的自然观和女性主义的自然观有很大不同,而自然观是当前大家讨论生态问题时常常涉及的,在这方面,女性主义的自然观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刘兵:仔细分析科学的起源及其意识形态背景,我们就会发现,对于自然界的征服和统治的这种观念在近代科学诞生以来甚至它诞生以前就已经形成和产生了。有人认为,在今天,技术带来了经济的发展,经济的发展带来环境的破坏、生态的退化,实际上这种现象的文化哲学根源是在很早以前就奠定了。 
  生态女性主义(ecofeminism)认为,人类对于自然的压迫和对于妇女的压迫,在思想文化背景上是同源的,不能单独地只解决一方面而不解决另一方面。这是基于女性主义立场的一个很特别的说法。美国的生态女性主义学家沃伦提出,妇女被看成是与自然、身体相对应的,男人是和人与心智相等同的,这样就构成二元对立。传统观念认为身体总是不如心灵、精神那么高贵,人要比自然更高贵。所以,女性总是要比男性低一等。按照统治逻辑,人对自然的支配也就是合理的。她从这样一个角度来分析,认为对于自然界的支配和压迫和对于女性的支配和压迫和对于女性的支配和压迫在思维框架上(frame work)是同源的。 

  记者:据我了解,从女性主义角度看待科学、解释科学今天很多人都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人还持激烈批判的态度,认为那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胡说八道,您怎么看待这种批评? 
  刘兵:首先,女性主义有诸多的不同流派,讲女性主义并不等于讲后现代主义,两者并不完全等同,尽管某些女性主义流派可以归入后现代主义阵营。另外我还要说的是,在我们经常听到的那些对女性主义进行激烈批评的声音中,我们会发现,其实很多批评者并没有真正研读过女性主义的学说,只是望文生义地在简单误解的基础上来反对女性主义。当然这里面既有学术上的误解,也有传统思维的强大影响。其实,当我们换一个视角,换一种思维方式重新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经常会发现很多以前没有发现、没有想到的东西。性别的视角可以说是这样一个新的视角。这种新视角也许像一架有色眼镜,但我们知道,戴上有色眼镜,也会突出地看到很多在其他情况下会忽视的特殊的细节和特征,这些特征有时候甚至很重要。 

  记者:最后,能否请您为我们推荐几本有关女性主义与科学这个主题的经典作品? 
  刘兵:目前有关女性主义的翻译和研究著作国内已经出版了不少,在此我愿意推荐以下3本译作: 
  1,麦克林托克著,《情有独钟》,赵台安、赵振尧译,三联书店,1987.
  2,麦茜特著,《自然之死》,吴国盛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
  3,哈丁著,《科学的文化多元性: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和认识论》,夏侯炳、谭兆民译,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 
  另外,关于一般女性主义研究方面的著作,我愿意推荐《女性主义思潮导论》(罗斯玛丽·帕特南·童著,艾晓明等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再有,在我刚刚参加一个图书首发式上,我看到两种国内出版的系列性丛书,即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中国女性主义》和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社会性别》(第1辑),都是很好的女性主义研究读物,也愿在此一并推荐。

 

2004年3月1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