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新京报》4月9日

科学是无法规划的
——关于《真该早些惹怒你》

江晓原

 

  老实说,我从头到尾看完这本书,也没有找到一条站得住的理由,能够说明本书为何会起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书名。其实它的副标题“关于科学、科学家和人性的随笔”虽然平淡一些,却是十分恰当的。
  但是我意外地发现,这本由1962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写的随笔集,可能是我们现今的科研管理层不可不读的好书之一。中国现今的科研管理层,普遍处在感冒高烧之中,处在思想中毒之中,而本书正可以作为他们的清凉剂、解毒剂。
  中国现今科研管理层思想中毒的最明显症状,就是认为科学研究(以及学术研究)象盖房子那样,可以一切都事先规划好,可以搞成一个个限时限刻完成的“工程”。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从上到下,都在拼命搞“规划”,而且不搞还不行——别人都在拼命“规划”,你若不跟进,就会大大吃亏,因为如今科研资源的分配,往往受这种荒唐“规划”的左右。“规划”之后,继之以“考核”,而所谓“考核”,则是一系列量化指标,诸如在什么级别的杂志上发表论文多少篇、拿到什么级别的科研经费多少万、在什么级别的评奖中得到多少项之类。所有这一切,用心即使是好的——想尽快“搞上去”,但恶果正在日益显现。因为,“规划”鼓励吹牛,你的“规划”越宏大,领导越喜欢,你得到的资源就越多;量化考核鼓励学术垃圾的产生,你不是要论文数量吗?我一篇文章拆成几篇发,一篇文章写成几种版本发,……办法多得是,至于文章质量,反正你是不管的。结果是学术泡沫大堆大堆地产生,而学术水准并未上去。

  在这本书的第一页,作者就建议读者将眼光转向15世纪的佛罗伦萨。这座当时人口不到5万的小城,涌现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等众多的伟大艺术家,作者问道:“(难道)当时的佛罗伦萨当政者曾创造出一种画家、雕刻家、建筑家和诗人之间的跨学科体制,从而促成了这种伟大艺术的繁荣?”作者又问道:“(难道)19世纪的巴黎市政当局怎样对印象派作规划,以便产生雷阿诺、塞尚、德加、莫奈、马奈……等艺术家?”
  佛罗伦萨和巴黎市政当局,当然没有作过这种规划——他们没有受过计划经济的洗礼。伟大艺术家的出现,伟大艺术品的诞生,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而在这一点上,科学与艺术并无不同。作者明确指出,“科学创造不可能通过精心组织而产生”,那些等级森严的组织、僵硬的官僚主义规则、琐碎无用却堆积如山的文件——这几种东西我们这里正好十分丰富——只会扼杀科学的创造力。“科学发现是无法计划的,他们就象莎士比亚戏剧中顽皮的小精灵,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突然出现。”
  上面这种观点,许多今天的中国科研管理者很可能听不进,甚至反感,但在西方,这一点却只是常识而已。我们可以看两个我随手找到的例证:
  2001年5月11日《科学时报》报导,英国本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Kroto,来北京参加“第四届中国北京高新技术产业国际周科学家新世纪论坛”,10日上午11时许,在首都机场接受《科学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科学发现是人们无法预测的,换句话说,如果人们能预测科学将来的发展,那些东西(指科学活动)也就失去了意义和魅力。
  2002年8月15日《南方周末》报导,8月11日霍金在杭州接受记者采访时,被要求预测“下一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霍金回答说:“如果我知道什么是下个世纪最伟大的发现,我就已经把它做出来了。它将是某种不可预料的东西,将非常奇异地到来。科学就是这样进展的,它是由想象力的跳跃组成。”
  霍金和Kroto的观点,显然与本书作者是完全一致的。至于他们为何不约而同在面对中国媒体时发表这样的见解,则只能是因为既然当时媒体向他们问了这样的问题,他们只好据实回答而已。而这样的问题,在我们许多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十分正常的,说不定还自以为挺高明的呢。
  佩鲁茨这本书中的文章,当然并不全是为说明上面的观点而撰写的,但是其中一个又一个科学发明的史实或故事,在客观上都成为上述观点的例证和个案。

  另外,本书中还有三篇特殊的东西,值得提一下。
  第一篇是“敌侨”。佩鲁茨来自奥地利,但从1936年开始在剑桥攻读博士以后,一直在英国工作,英国也是他所效忠的国家。但是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却被英国政府以“敌侨”的身份监禁起来,后来还遣送到加拿大的一个军营,前后8个月之久。明明是自己效忠的国家,却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视为可能的敌人,这使他身心都受到伤害。这篇“敌侨”可能是全书中最长的,详细记述了他的监禁生活,以及这一段生活中的感受。不过因为是和许多学者监禁在一起,大家闲来无事就相互交流,到也有某种变相的学术沙龙的味道,所以佩鲁茨文中也不乏轻闲之笔。
  第二篇是“我们靠什么求得人权”。这是佩鲁茨对人权、自由等西方基本观念及其历史来源的一个概述。他关心这个问题,多半与他当年的“敌侨”经历有关。而这种问题通常是中国科学家们不关心或不谈论的。
  第三篇更是中国人书中少见之物:“我的摘句簿”。这玩意相当于中国中小学生们的“名人名言”摘录,在西方人的写作中也是很常用的。但中国人一般将这视为小孩子的玩意,哪有成名了的大科学家还将它拿出来的?此举足证佩鲁茨之天真可爱。

《真该早些惹怒你——关于科学、科学家和人性的随笔》,(英)M. F. 佩鲁茨著,张春美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定价28元。

 

2004年4月1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