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文景》杂志2004年7月号

 

将费厄泼赖进行到底
——奥斯卡评奖规则:历史、现状及其利弊

孔庆典(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研究生)

 

  记得多年前,凤凰台(那时叫五星卫视)在国内还不象现在这般“普及”,几个爱好电影的朋友聚在一起闲聊,在赞美凤凰台的同时免不了讨伐国内“垃圾”电视台一番,矛头之一就是国内的电视台连奥斯卡颁奖礼这样的影迷盛事都要“封锁”。一晃几年过去,老酒纷纷换了新瓶,再看电视,打着各种不同台标的频道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了凤凰台的克隆,台头、片花模仿个十足。而中央六套如今竟也开始全程直播奥斯卡颁奖礼了。不管此事是否真如有人渲染的那样是“一件艺术的、娱乐的、商业的和广告的大事”,也足以看出奥斯卡在世人眼中的地位。

  不得不承认,如今世界大大小小影视评奖近百,真正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奥斯卡。不服气的会说,那不是还有九大电影节吗?不错,九大各有影响,但这些年有哪些影片在九大上获了大奖,你记得几部?你又能在我们的市场上看到几部(D版摊其实是一个真正的票房排行榜)?如今也就柏林、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在国内比较受关注,但那也是借了国产影片参赛的东风。其实抛开一些偏见细细思量就会发现,奥斯卡红的确实有道理,简单地说,正如郝建先生所归纳的那样,奥斯卡奖是一个游戏机设计,规则公正,过程有趣。
  是的,奥斯卡首先是个游戏,就像奥运会和世界杯是个游戏一样。但奥运会这个游戏现在已经不好玩了,更多的人只是在其中宣泄所谓的爱国热情。奥斯卡和世界杯有些相象,参加的和观看的都能乐在其中。如果非要找出不同,那恐怕就是奥斯卡是由美国人制订规则和组织评选的,但是全世界都来参与。
  可以做一个假设:如果按照奥斯卡的竞赛规则制订世界杯赛制的话,就会导致以下情况:美国可以有很多的参赛队伍,是分在一个大组里,而其他的参赛队伍,包括欧洲的、美洲的、亚洲的统统被分在一个小组里,最可恶的是世界冠军一定是颁给美国组的第一名,另一个组只能决出一个除美国以外的冠军!
  呵呵,当然奥斯卡不是世界杯,打开始就是人家的内部游戏,自然和人家的政治一样只讲内部民主。你爱玩不玩,排着队要参加的人多的是。而要参加游戏就要遵守规则,既然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骛,起码说明奥斯卡在程序设计上是比较公正的。
  当然,我们以前受到的教育不是这样,只知道奥斯卡比较通俗,比较讲究票房成绩,而且评选过程受资本家操纵,还妄图对其他国家进行文化侵略——几乎没有人去认真了解奥斯卡奖的评选过程和程序设计。刚才说它的规则比较公平是有道理的,我们可以简单地把整个评选过程概括为“同行提名,行业投票”。
  
  先说提名。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下属13个部门,除最佳影片是在全学院范围内提名外,其他奖项都是在所属的各个部门内进行。每个奖项5个提名,一人一票,全部记名。提名名单一般是在颁奖仪式前一两个月内公布,有资格入这个名单的全部是上一年元旦至年底公映过的影片,可以少选,原则是宁缺勿滥。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个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性质比较特别,几乎就是一个专为奥斯卡而设的电影协会,发展到今天会员已经接近六千人,全部是业内精英,其组成也不限于本国,我们的谢晋、陈凯歌、巩俐、顾长卫、胡雪桦和张艺谋等人目前都是会员。
  再说投票。各个奖项的票是大家一起投的,不再限于所属部门,依然是一人一票,但不再记名。老美虽然科技发达,却也不搞什么电子或网上投票,传统的纸媒尽管效率不高,但他们认为安全可靠又便于复审。
  简单地说完了奥斯卡评选的整个过程,优劣其实还是很难看清楚。这时就需要对比了。想想我们刚刚过去的春节联欢晚会的评奖吧——相较于“奥斯卡式”评选,我们姑且将其订名为“春联欢式”——我也把它的特点概括为八个字:“观众提名、专家评选”。听上去似乎极其合理:提名基础广泛,评选阵容权威,但是为什么最终结果却总是那样让人大倒胃口呢?我以前也是不明白的,但在比照了奥斯卡的评选程序后豁然开朗——道理有些类似于一道智力题:一瓶酒两人分,怎样才能做到两人都满意?答案是:先让一个酒鬼分成他认为满意的两份,再让另一个酒鬼来挑。奥斯卡式评选就很有这种味道,前后两个环节相互约束,所以结果总能皆大欢喜。而春联欢式则不管这么多,第二个酒鬼说了算,管你第一个酒鬼怎么分,不满意就可以推倒重来。这样一来大张旗鼓的观众“公投”就成了作秀,悄悄进行的专家评选才一锤定音——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哪些人充当了这里的“专家”。
  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还要再提第三种评选方法——以欧洲为代表的大大小小的电影节、电影奖所采用的评委会制度,我们相应地把这种评选办法称之为“电影节式”。这种方式因为我们的巩俐当过评委主席的缘故,中国的观众想必都不陌生:由主事的领导聘请几个、最多十来个评委来看电影,然后关起门来搞“论证”。乍一听和我们的“春联欢式”差不多。但是且慢,人家欧洲人在这里奉行的是精英意识,坚决排斥“公投”,所以电影节式的特点是“专家提名,专家评选”,一部影片要想参赛得先入了主办者或者那一两个选片人的法眼才行。听上去很专制,但人家有良好的素质作保证,就是要专家论证搞出一个决不媚俗的精英品味,所以我们也无法用民主、透明这些标准来强求。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电影节和电影奖近年来几乎成了中国地下电影的销赃所,倒也直接促进了中国艺术电影的繁荣。
  罗嗦了半天,还扯来其他两种评选方式作陪衬,无非是想让大家看到奥斯卡评选规则上的合理之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个规则当然也不是打一开始就这样,追溯历史,也是在游戏中不断自我完善的。

  早期的奥斯卡评选也像我们的铁路春运涨价一样,搞的是专家论证。学院刚由一个叫梅耶的家伙拉起队伍时还只有五个部门几十杆枪,于是每个部门各出一人组成委员会进行评选。人少好办事,头一年就出了问题。五人小组决定将最佳艺术质量奖授给《人群》一片,而督阵的编外“第六人”梅耶则力挺《日出》。双方相持不下,经过一整夜的“思想工作”,最终还是多数服从了少数。第二年更是出了丑闻。当时的学院领导陶·范朋克的夫人、当红女星玛丽·璧克馥没有好作品又想当影后,仅靠一顿简单的家宴就成功腐蚀了五名评委。两件事引发了一场地震,开始让主办者把目光放在评选的制度建设上。
  于是1930年,也就是发生丑闻的次年,五人评选班子就被改组为学院集体领导。到了1937年的第十届评选,规则又改为凡电影界人士均可参加最后投票,当时的票数竟有一万五千张。至此,尽管仍有零星的明星拉票行为,但也都收效甚微了。拉票行不通,很快又有人打起计票的主意。由于当时选票的统计工作由学院的工作人员及亲友兼任,不久即传出舞弊事件,落选的指责当选的在数票时有内线帮忙。
  1936年,当时的学院院长、著名导演弗兰克·卡普阿请来著名的普华永道会计公司,全权负责寄送和统计选票的工作。专业品质可以信赖,这一招“独立计票”立刻解决了问题。当然,这样的独立计票类似于公证,只是完善了形式,并不能改变整个过程的合理性。我们现在的很多评奖都喜欢搞公证,在活动结束时找来公证员念一段台词。可此公证非彼公正,公证员只能证明你是否按规则做,既然游戏规则是你自己定的,如果规则本身不公正,请来一万个公证员也没有用。
  在奥斯卡评选规则逐渐完善的同时,过程也被设计得越来越好玩。由于祭出了悬念技巧这个勾人眼球的法宝,整个评选活动不亚于一部希区柯克式的悬疑电影——正如以下郝建先生所描述的那样,评奖过程公开、透明,可评奖结果却严格保密。学院用保价挂号的方式把选票寄给会计公司,后者郑重其事地将之存入保险箱,由警卫守护,等待特别遴选出的四名会计师人工计票。他们背靠背工作,相互不许说话。结果报给两名主管会计师,汇总后封入信封——在颁奖人打开信封之前,他们是唯一知道结果的人。这些选票及统计的原始资料保存五年,然后销毁,所以人们也无从知道得奖人是大比分超出还是像小布什那样险胜。
  有一次在点票时,刚好有一名工人在楼墙外擦洗窗户,他们怀疑那人可能是密探,从此把办公室搬到一处没有“后窗”的房间。在1940年以前,会计公司习惯把计票结果提前通知给学院,但那年发生了泄密事件,《乱世佳人》得奖的消息被《洛杉矶时报》提前透露了出去,从此会计公司连学院本身都不再“信任”,多大的导演、多红的明星,也只有在发奖时才能跟大家一起知道花落谁家。因为游戏设计得比较好玩,大家都参与其中乐此不疲,谁要来搅局就会犯众怒。《华尔街日报》曾在会员中作过一次抽样调查,准确率达80%,结果惨遭读者的痛骂。是呀,我马上要去电影院看侦探片,先看过的人非要追在我身后把凶手的名字喊出来,这不是讨厌吗?
  当然,如果事先完全封闭消息也不是最佳的宣传策略。正如我们写作时要讲究个渲染铺垫,深谙此道的老美有本事把整个过程安排得跌宕起伏。每年年底,影迷们提前一个多月就会被载入通向奥斯卡的轨道,在热望着远处颁奖礼山峰的同时,一路上也不乏风景:各大电影公司在最后时刻的宣传攻势,各种被称为奥斯卡前哨战或风向标的小型颁奖礼:例如由外籍记者协会举办的金球奖,例如以美国本土导演、制片以及演员为对象的电影工会奖,例如纽约、洛杉矶等地的各种影评协会奖,当然还有专给奥斯卡捣乱的金酸莓奖……这一切都不断地激发影迷的荷尔蒙,直到奥斯卡揭晓那天来个总爆发。
  最绝的是,这种以各种五花八门的评选为代表的预测往往结果也是五花八门,结结实实地考验人的眼力和耐力。比如2002年,在奥斯卡提名揭晓前,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已经选出《不伦之恋》为他们心目中的最佳影片,而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则被纽约影评人和全美影评人选为最佳电影——这部电影却最终连提名也未得到,美国电影协会则把《魔戒》评为年度最佳影片,上届影帝澳洲人拉塞尔·克罗主演的《美丽心灵》则被美国广播电影影评人协会评选为年度最佳电影——“是谁把题目出的这么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也许只有何勇在《钟鼓楼》中的这个唱段才最能表达广大影迷彼时彼刻的感受吧。

  集中讲了奥斯卡这么多优点,好像也该集中谈谈缺点了。要说出具有可操作性的改正意见其实是很难的,否则人家奥斯卡早就从善如流了,反正我是巴不得春联欢改成奥斯卡的。当然也有很多人不同意我的观点,他们是电影节式的拥趸,信奉的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认为不同属性的东西揉杂在一起调和不出真正的美味,他们喜欢挥舞艺术的大棒居高临下地拷问奥斯卡,批评它的“保守、妥协、在商业同艺术之间的摇摆不定和模棱两可”;还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抛出诸如得奖无数的伍迪·爱伦公开诋毁奥斯卡啦,马龙·白兰度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欧也瞧不起它啦,还有三次拒绝奥斯卡奖提名并拒领1971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的乔治·斯科特说的那段话,奥斯卡奖评选只是一种“小儿科的、伤害艺术的、不正常的竞争,不喜欢它的评选方式”。
  可惜的是,你说你的,我照样红火。而且人家奥斯卡方面也并没有因为这些批评而轻则声明重则封杀。游戏么,又何必较真?我是按照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来play,既然你认为公正自愿加入进来,就得乖乖遵守。当然,规则也会有不足,那么就要改,前提是使得整个过程更公正更好玩。其实,更公正也正是为了更好玩。否则,事先就被人操纵没了悬念,还会有谁关心?更不要说全情投入了。所以有赌博公司拿奥斯卡赌博,换别的奖你试试?
  这两年奥斯卡一如既往地与时俱进,用我们熟悉的语言说就是不断加大改革的力度,推出了不少令人瞩目的举措。其目的也无非是让整个游戏更公正更好玩更吸引人。
  例如将颁奖时间提前,从2004年第76届开始,1月27日宣布入围名单,2月29日正式颁奖。理由是希望能挽救近年一度下滑的电视收视率,而这种下滑被归因于越来越多搭奥斯卡顺风车的各类电影评奖给观众造成的审美疲劳。奥斯卡常务董事布鲁斯说的明白:“如果奥斯卡能提早一点进行,观众兴许仍能保持一定的兴奋度,而不至于对最终的颁奖失去兴趣。”
  例如限制宣传活动,禁止在奥斯卡颁奖季内有任何针对评委的小动作,包括举办酒会、随意散发广告、或是任何有排挤性质的不正当宣传方式,一旦有人违反,OK,立刻出局!让人不禁感叹如果老美自己的总统选举也照此办理该是多么理想。顺便插一句,此条例的制定并非心血来潮,其原因远的可上追1998年米拉麦克斯公司的《莎翁情史》激战梦工厂的《拯救大兵瑞恩》,前者凭借高超的行销策略与天文数字的宣传经费以弱胜强;近的则是2002年马丁·斯科西斯执导的《纽约黑帮》在奥斯卡投票期间,制作方米拉麦克斯公司(又是它!)把前学院主席对此片的赞誉作为广告大肆宣传——这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我们不是经常在评奖前看到上面发话倡导主旋律么?但在其他奥斯卡竞争者眼里此举就有了破坏规则的嫌疑。于是就有人不干了,有人抗议,有投了马丁·斯科西斯一票的评委要求退票,也有了这条改进措施的出台。
  还有例如禁止向奥斯卡评委们提供内部观摩录像带和DVD。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更好地遏制电影业的盗版活动,当然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理论上将迫使数千评委完成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必须在3周内看完所有的参赛影片——事实上,正如一些影迷所担心的那样,这么多的评委从来就没有做到人人都看过所有的参赛影片,但足够多的采样数目以及投票制度的专业严谨,成就了奥斯卡最终结果的可靠:品质优等且平易近人,在商业及艺术上有着巧妙的平衡——奥斯卡奖得主不见得是最好的,但的确是最值得重视的。


2004年2月28日

 

 

2004年3月1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