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3月26日《科学时报》

 

陈独秀的科学观

樊洪业

 

  1914年夏,陈独秀第四次东渡日本,协助章士钊编辑《甲寅》杂志,同时从事推翻袁世凯政权的革命活动。他于1915年6月回国,把主要精力转向文化活动,积极筹备自办刊物,同年9月即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历史学家一般即以此为新文化运动的起点。 
  陈独秀最初论及科学,是在相当于《青年》创刊号发刊词的《敬告青年》一文中。在这里,“科学”一词是作为“想象”的对立面提出的,实际上强调的是“实证”。他抨击中国士农工商医各界的愚昧迷信,称“凡此无常识之思维,无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维科学。”他接受孔德的说法,认为人类社会经历了宗教迷信时代和玄学幻想时代之后,现在进入了“科学实证时代”。 
  正是出于对世界现时代的这种认识,并非科学家的陈独秀是笃信“科学万能”的,他热心提倡科学,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使国人“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更是要把科学当作冲击旧世界的批判武器,视其为构建中国现代文化新价值体系的核心内容。他甚至曾说“余主张以科学代宗教,开拓吾人真实之信仰”。 
  这一时期,陈独秀心目中的科学,主要是指自然科学。直至1919年1月提出为“救治中国”而必须拥护德、赛二先生时,也大致如此。然而,就在推出德赛二先生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主角之后,赛先生在陈独秀的文章中却很快“变脸”了。 
  1919年11月17日,“五四”已过去了半年,北大学生林德扬投水自杀,由此引发了一场社会讨论。陈独秀为此撰文,认为此种悲剧的产生,是因为在社会思潮剧变的时代,充满了理想的青年人在对原有信仰丧失了信心之后,会对人生的价值产生深层的疑问。为了说明这是怎样一个“思潮剧变的时代”,他排列了从“古代思潮”、“近代思潮”到“最近代思潮”的递变,其标志之一是,以“理想万能”为古代思潮,以“科学万能”为近代思潮,而以“科学的理想万能”为最近代思潮。他把“五四”之前的新文化运动归为近代思潮,而近代思潮会“造成空虚、黑暗、怀疑、悲观、厌世、极危险的人生观”。 
  陈独秀是中国“近代思潮”的发动者,此时陷入了深刻的苦恼与反省之中,给人以高期望值的宣传鼓动,可以掀起社会运动的高潮,但高潮不能兑现高期望,低潮时期的心理难免灰暗。出路何在呢?陈独秀要超越近代思潮,去寻找“最近代思潮”。他说:“古代思潮教我们许多不可靠的希望,近代思潮教我们绝望,最近代思潮教我们几件可靠的希望。”他决定放弃孔德的实证主义,几经巡检,选择了马克思主义。 
  经过对前期新文化运动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反省,陈独秀重新审视了科学的内涵,1920年4月在《新青年》上发表《新文化运动是什么》一文,写道: 
  “文化是对军事、政治、产业而言,新文化是对旧文化而言。文化的内容,是包含着科学、宗教、道德、文学、美术、音乐这几样;新文化运动,是觉得旧的文化还有不足的地方,更加上新的科学、宗教、道德、文学、美术、音乐等运动。” 
  很清楚,按他的逻辑:文化,包含科学;新文化,是对旧文化而言;新文化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为旧文化加进“新科学”。 
  在这篇文章中,陈独秀对科学的论述着墨最多。首先是将科学分为两类,用意在于充分肯定社会科学的“科学”地位,说狭义的科学是指自然科学,广义的科学是指社会科学。 
  “社会科学是拿研究自然科学的方法,用在一切社会人事的学问上,像社会学、伦理学、历史学、法律学、经济学等,凡用自然科学方法来研究、说明的都算是科学,这乃是科学最大的效用。” 
  从此之后,他明确推崇的是社会科学。陈独秀以少有的温和态度讨论了这时他心目中的新旧文化的关系。他不能不肯定自然科学,但自然科学不能为他解决社会问题,而社会问题才是他真正关注的。急切寻找“最近代思潮”的努力在继续,陈独秀从追求空泛的“科学的理想万能”到接受马克思主义的转折,正是在1920年4月出现的。他本人此后也从思想领袖转为政治领袖。1920年9月《新青年》成为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发起组织的机关刊物,1923年6月又成为中共中央的理论性机关刊物,并特别声明它“当为社会科学的杂志”,想必是承继了陈独秀推崇社会科学的意蕴。 
  半年以后,陈独秀因评述科玄论战而与胡适发生争论,重新提出“科学之威权是万能的”,其论据是唯物的历史观也是人生观和社会观,能够“在客观上对于一切超科学的人生观加以科学的解释”。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再到马克思主义,这是陈独秀强调“科学万能”的倾斜轨迹,也是科学观在陈独秀心目中的漂变轨迹。 
  笔者拙于理论思维,只在治科学史中专注于“问题”,但研究科学观之类的问题,又绕不开“主义”,因此对专论“主义”的书,有时也浏览一二。十五年前,为参加纪念五四新文化运动70周年的学术会议,我曾分析过陈独秀的科学观。时隔不久,见到美籍华裔学者郭颖颐《中国现代思想中的唯科学主义(1900~1950)》一书的中译本。说老实话,我没把这本书看完,主要是因为自己理论水平和兴趣都不到位,翻着那满篇的“主义”,头疼。不过,一翻而后,倒是有两处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一点,是挑毛病的,不知书作者怎么马大哈了一下,评论任鸿隽时把他说成是数学家,当然,这无关宏旨。 
  第二点,是他在书中开篇的一段话,与我关注的20世纪前半叶中国科学史有关,也与对陈独秀之科学观的评价有关。今从书中揀来,抄录于下: 
  “就科学的全面应用来说,在20世纪前半叶,中国的种种条件是令人沮丧的,但却激发了思想界对科学的赞赏,对此,我们可称之为‘唯科学主义’(scientism)。简言之,唯科学主义认为宇宙万物的所有方面都可通过科学方法来认识。中国的唯科学论世界观的普遍推广者并不总是科学家或者科学哲学家,他们是一些热衷于用科学及其引发的价值观念和假设来诘难、直至最终取代传统价值主体的知识分子。这样,唯科学主义可被看作是一种在与科学本身几乎无关的某些方面利用科学威望的一种倾向。”

 

 

2004年3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