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2月12日《科学时报》

 

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读《恋爱中的爱因斯坦》

艾 群

 

  我得承认,我是怀着相当八卦的心情来读这本《恋爱中的爱因斯坦》的。原因有三,一是我并非专业出身,对爱因斯坦并没有木匠对于鲁班的那种对自家祖师爷式的恭敬;其二,我的物理只有高中二年级水平,在仅有的三年物理教育中,我的最好成绩是71分,所以,即使我想很专业地读这本书,恐怕也缺乏能力;其三,在本书的引言中,作者已经开宗明义地表态,他其实是想将圣人爱因斯坦当成一个俗人来写的。他说爱因斯坦表面看来生活轨迹是神秘的、圣人般的,他“颠覆了宇宙、给了我们上帝之火的公式、如同一个神圣的傻瓜那样徘徊地走过(看看,徘徊地走过!)普林斯顿街头、发表着关于上帝和自然的神渝一般的看法”。但这个人间偶像,无疑也是以非偶像的方式来行动的。他认为“这个魔鬼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这种很人性、很世俗的视角不仅给这本书定下了基调,也给了我这种门外汉捧起这本书的理由。
  作者的本意,是想还原年轻时的爱因斯坦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米列娃之间的罗曼史的。当然他也说,物理学是爱因斯坦的音乐,是他在最初想与米列娃共同演奏的曲调。没有它,我们将不可能洞察他的生活。(P7)因此,这本又名“科学罗曼史”的大书就由两部分构成。一是爱因斯坦与米列娃的感情生活;一是爱因斯坦与物理学之间的纠缠。对于后者,坦白地说我有些囫囵吞枣,这是可以原谅的:我既理解不了量子力学,也不懂相对论,我是连动滑轮和静滑轮都算不清楚的“物理白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阅读。就如同我不会下围棋,却依然能够津津有味地听王元在电视上侃围棋。作为外行,我看不出门道却愿意看热闹。而作者也的确将这一部分组织得相当“热闹”。当然支撑着我将这500多页的大书看完的,还是爱因斯坦和米列娃的罗曼史。我始终有一个十分八卦的问题:为什么女人总是很容易被不幸的婚姻毁掉、而男人却能够在不幸的婚姻中得到磨砺而走向成功呢?

  以我这俗人看来,爱因斯坦和米列娃从一开始就不是般配的一对。当他们两个人在瑞士联邦工学院同一个物理小组里相识、相恋的时候,爱因斯坦22岁,米列娃26岁。他健硕、开朗、精力充沛,有着漂亮性感的胡子,擅长小提琴;而她长得并不美,性情阴郁,沉默寡言,而且天生跛足。据作者说,连米列娃的父母在她童年的时候也绝望地认为没有人愿意娶她。更何况,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还有民族的宗教的鸿沟。但是他们还是倾心相爱了。我忍不住叹息,爱因斯坦置这些障碍于不顾,放弃了门当户对、小家碧玉的前任女友玛丽,转而热烈地追求米列娃并与之热恋,实在是因为米列娃是他对物理学的终身追求中遇到的第一个异性知音呀。在给米列娃的信中爱因斯坦感叹道:“我是多么幸运,找到了你,一个和我平等又和我一样坚强而独立的生灵。除了你,我和任何人待在一起都会感到孤独。”(P95) 
  但是,埋在这对浪漫情侣脚下的隐患如此之多,仅靠志同道合的少年意志难以抵挡。民族的、宗教的对立,家庭的激烈反对,性格上的差异,先天的残疾,后天的疾病,学业的失败,求职的不顺利,孩子的陆续降生,经济的拮据……所有这些如命中注定一般如影随形,在此后的十数年中一一酿成危机和苦难。到这时,回过头来才发现,所谓的浪漫,不过是年少时天真的幻觉。年轻时的两情相悦,最终走向婚姻的悲剧。

  我始终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间是有一种张力的。一方的意志过于强大,必然会让另一方超出弹力极限。多数时候,强大的一方总是男人;当然如果女人能够心安理得地臣服,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像舒婷在那首著名的诗作《致橡树》中写到的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也可以像痴情的鸟儿,“为你重复单调的绿荫”。——小鸟依人自有动人之处。
  但是对米列娃来说却不能。当初爱因斯坦与之相爱,是将她当作了自己近旁的一株木棉,以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的。他们在浪漫的度假旅程中讨论电磁、以太,把浪漫的情事和知性的探索融在一起,爱因斯坦觉得这种完美的结合才是自己想要的。
  而米列娃的人生轨迹自从遇到了爱因斯坦就开始掉转方向一路下行了。这个塞尔维亚女孩是凭借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和刻苦的攻读进入大学的。毕竟,一个多世纪以前,能够进入大学的女性依然是少数;而从事物理学研究的女性就更少了;“曾经对她十分有用的刚毅的精神支柱如今被地下的暗潮拉动了。对于一个即将有一份事业的年轻女子来说,爱情和浪漫如同诺言一样具有危害性,这必定能使多年的意志脱离轨道。”(P56)她两次没有通过瑞士联邦工学院的毕业考试,最终放弃了。作者认为,“这很难不让人怀疑米列娃是花了太多时间去帮助阿尔伯特通过以太去追寻虚幻的东西,而没有足够的时间为她自己打开书本准备。”(P87)
  即使如此,这也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学业的失败导致她不能很顺利地找到工作,从此只能跟随并倚仗爱因斯坦。当他们在相恋数年后终于得以结婚时,爱因斯坦已经是瑞士专利局的二级专家,有新的工作,新的朋友,稳定的收入,并且在物理学界崭露头角,新生活正在向他展开。而米列娃,“牺牲了她的整个生活,她的名誉、她的壮志雄心以及她为他生的孩子。”(P151)他的新世界承担着来自旧世界的一份沉重的债务。此后,随着孩子的陆续降生,疾病的困扰,米列娃一步步地脱离了社会生活。当爱因斯坦和他的朋友们沿着阿勒河散步,热烈地讨论物理问题的时候,她留在家里打扫房间;她与丈夫用物理语言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爱因斯坦的天地随着他的成功越来越广阔,属于米列娃的空间却越来越小。当居里夫妇共同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米列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本来也是她的梦想。
  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相对论,获得了巨大的名声和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崇拜者,也有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而米列娃却越来越阴郁、沉默,龟缩在家庭的小圈子中,鲜有社会交往。
  此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落了俗套:两个人越来越难以沟通,米列娃开始不断地患各种疾病;爱因斯坦有了外遇,米列娃痛苦却无奈,两个人分居。终于,米列娃和爱因斯坦16年的婚姻以1919年的离婚告终。那年,爱因斯坦差20天就满40岁,而米列娃44岁。对于米列娃来说,离婚虽然已是在弦之箭,此时离婚却格外心痛。爱因斯坦已经成为了物理世界新的上帝,7次获得诺贝尔奖提名并在离婚后的第3年最终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而米列娃,她预见了他的辉煌,当他的辉煌真的来临时,她却只能黯然退出、无法分享。她猜到了开始,却没有猜中结局。
  通过这桩婚姻的悲剧,我看到的是一个始终背负着种族的、民族的、宗教的重负的女人;一个被先天的残疾、后天的疾病困扰一生的女人;一个坚定地走出家庭最终又龟缩于家庭的女人;一个被丈夫的不忠和巨大声名压垮的女人。这场婚姻的悲剧对爱因斯坦来说,只是人生的遗憾;而对米列娃来说,则是她整个人生的失败。有句俗谚说,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而女人是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这话反过来就成了这样,男人失去了女人还有整个世界;而女人失去了男人就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在想,米列娃也许真的只是一棵小草,她本来可以像小草一样生活得很好,可是偏偏与一株参天大树结成连理。他不经意地就遮断了她的阳光,剥夺了她的营养,而她孱弱得连寄生都不能。“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多么美好却遥不可及呀。

  写到这里,我不禁再次叹息,多少婚姻不幸的女人,她们的不幸不着痕迹地消失在时间的深处。她们始终是沉默的大多数。而米列娃,因为与一位伟人相关联,她的痛苦和不幸才会在数十年后被我们提起、咀嚼甚至误读。这到底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2004年2月8日
北京八角


《恋爱中的爱因斯坦》,丹尼斯·奥弗比著,冯承天 涂泓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哲人石丛书之一,2004年1月第一版,定价:3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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