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4年2月13日《科学时报》

 


我为什么要批评反科学主义

何祚庥

 

    (2003年12月12日在中国科协“社会与科学论坛”第一次研讨会上的发言)

  反科学和伪科学是站在科学的对立面的一对“双生子”,是科学工作的敌人。

  非常高兴能参加这一座谈会,共同讨论一个热门话题,“反科学主义”问题。我赞成或支持批评反科学主义。因为中国的广大人民群众需要科学,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需要科学,抗击非典需要科学。

  科普工作的核心是弘扬科学精神。其反面是反对或否认这种科学精神和假借科学的名义歪曲或冒充科学精神。前者被称为反科学,后者被称为伪科学。反科学和伪科学是站在科学的对立面的一对“双生子”,是科学工作的敌人。我们不仅要反对和抵制伪科学,还要反对和抵制反科学。

  在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几点意见》的文件中,更号召“各级领导干部……自觉反对和抵制各种反科学思想的冲击和影响”。在《几点意见》的文件中还说,随着国家社会经济的发展,“一些迷信愚昧活动,却日渐泛滥,反科学、伪科学频频发生,令人触目惊心。这些与现代文明相的现象,日益侵蚀人们的思想,愚弄广大群众,腐蚀青少年一代,严重阻碍着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

  所以,弘扬科学精神,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不仅要揭露和批评毒害人民的伪科学,还要揭露和批评迷惑人民的反科学。

  在今天的中国,公开打着“反科学”的旗号是不多的,因为这不得人心。当然,也会有极少数人士公开地说,“科学……造就了危害人类的魔鬼”,(吴国盛:《科学的历程》,第二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583页),“不只是科技的正当运用问题,而是科技本身的固有缺陷问题”,(同上,第584页)并且洋洋得意地向公众解释:《我为什么要反科学?》(《科学时报》,2003年4月4日)。但是,更多的人打出的是“反科学主义”的旗号,以示他们只反 “科学主义”。然而,正如一切宣传伪科学,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的人们往往也要打出什么研究“科学”,研究“人体科学”等等旗号一样;那些热衷于反科学的极少数人,就打起“反科学主义”的旗号。他们声称,他们反对的是“科学主义”,而不是“反科学”。

  事实确实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吗?

  2002年12月25日,在《中华读书报》发布了一个由几位自称为科学文化人的起草的《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学术宣言》,对于他们所谓的“科学主义”大肆讨伐。他们所宣布科学主义的第一条罪状是:“科学主义认为科学是真理,是正确的乃至唯一正确的知识,相信科学知识是至高无上的知识体系,并
试图以科学的知识模式延伸到一切人类文化之中;”第二条罪状是,“科学主义从自然观上,采取机械论、还原论、决定论的自然观;”第三条罪状是,“在联系世界的社会层面表现为技术主义,持一种社会发展观,相信一切社会问题都可以通过技术的发展而得到解决;”第四条罪状是,“科学的技术所导致的社会问
题都是暂时的,偶然的,是前进中的失误,并且一定能够通过科学及技术的发展得到解决;”第五条罪状是,“在人与自然关系中,表现为征服自然,把自然视为人类的资源,从环境伦理的角度,认为人类有能力也有权利对自然进行开发。”反科学主义的思潮并不是中国所特有的,国外也有一些人反科学主义。对于什么科学主义的问题,各位反对者所给出的定义并不一样,内涵也不一样,有所谓强科学主义和弱科学主义的差别。有些人甚至郑重声明,“我们只承认自己是弱反科学主义者,因为我们也同样热爱科学精神”。据一些人的研究,弱科学主义常用的定义是,“科学主义(Scientism)是指自然科学的方法,应该被
用于包括哲学、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在内的一切研究领域的理论观点,和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富有成果的被用在追求知识的信念”。这是国外大百科全书或者是字典里对“科学主义”下的定义,这种定义被称为“弱科学主义”,一些“弱科学主义”反对者只反对这一内涵。在上面所引《学术宣言》中所列出的五大罪状,
其反对的范围还要宽泛一点,是反对“强科学主义”。但是,不论这些“科学文化人”所反对的范围是宽是窄,科学主义的大“罪状”,是认为“科学是真理,是正确的,乃至唯一正确的知识,相信科学知识是至高无上的知识体系,并试图以科学的知识模式延伸到一切人类文化之中”。也就是说,认为“科学是真理,
是正确的知识,而且认为是唯一正确的知识”,这就是“罪状”。的确,科学研究是一个过程。科学研究当然以追求客观真理为唯一目标。但是科学工作者,包括科学主义者从来也没有自封过科学工作所做的一切,都是客观真理。但是,在科学实践基础上,人们将能不断地清除认识过程中所犯的错误,扬弃其中不甚成
熟不甚精确的认识,从而最终达到对客观真理的认识。所以,一切从事科学工作的人们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们所追求的“科学是真理,是正确的知识,而且认为是唯一正确的知识”,因为这是经由大量科学实践检验并证明为正确的知识。但是,从那些反科学主义人士来看,这就是“罪状”!

  真正的争议在哪儿﹖真正的争议并不在自然科学。真正的争议是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争议在于科学的方法,科学的精神能不能应用于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研究。自然科学方面的争议其实是很少的。尽管有些人不同意牛顿力学,但牛顿力学是大量的科学实验所严格证明了的。牛顿力学以外的其它“力学”是没有的,至少科技界是不承认的。所谓相对论力学只不过是运动速度接近光速时,对牛顿力学的修正,当运动速度小于光速时,相对论力学就自动还原为牛顿力学。尽管一些反科学主义者说牛顿力学是什么“机械论、还原论、决定论的自然观”,但是“载人航天”却离不开牛顿力学!反科学主义者尽管他们反对“科学……是唯一正确的知识”,但是他们拿不出第二套牛顿力学!这就是反对者的要害。

  为什么这个问题之所以要关注?因为这些科学文化人实际上在那里是反对对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作为一门科学来加以研究。当代社会科学和当代人文科学的重要发展方向之一,就是把科学的方法,亦即在自然科学领域内较充分发展的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应用到社会政治经济文化问题的研究,而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科学主义”,需要加以反对!

  唯物主义哲学认为,客观真理只有一个,世界上只有尚未被认识的事物,包括社会、人文等领域在内,世界上没有不可以被认识的事物。从反科学主义者来看,在社会和人文的领域,是无所谓客观标准的,有的只是各种意见不同的学说。而从唯物主义者来看,这些不同的声音往往来自不同社会利益集团,是利益机制
决定了某种声音。那些主张或倡议用科学精神、科学方法来研究社会文化的学者群,往往反映着最大多数人群,亦即弱势人群的呼声和要求,他们主张“要少数服从多数”。而这样一来,就触犯一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就找到一顶帽子,“科学主义”!

  其它几条也需要逐条分析。现在仅分析最后一条:“在人和自然的关系当中,科学主义表现为征服自然,把自然视为人类的资源,从环境伦理的角度,认为人类有能力,也有权力对自然进行开发。”这里存在一个原则性问题,那就是人类为什么要保护大自然;为什么自然要和人协调发展?从我们看来,是“以人为本”,是 “一切为了人”。而在某些人看来,那就是“为保护而保护”,“为协调而协调”,“运动就是一切,而目的是没有的!”例如,在非典猖獗时期,有一位反科学主义的科学文化人竟然提出来一个“敬畏大自然”的口号!真弄不懂为什么要提出这一“敬畏大自然”的口号?当非典的病毒正在向人类进攻的时候,你该怎么“敬”、怎么“畏”﹖是“敬鬼神而远之”,还是“畏天命,畏大人之言?”是“大放鞭炮”,还是“顶礼膜拜”?需要明确的是:我们赞成保护环境,也赞成保护生态,但是不赞成环境保守主义,不赞成生态保守主义。

  更为重要的是,2003年的《学术界》第二期,第47页上,发表了一篇由李侠和邢润川署名的文章,《作为意识形态的科学主义的危机与局限》,尖锐地提出要反对“科学主义的话语霸权”,“拒绝承认科学主义的凌驾一切的霸权的话语”。这一文章还认为当前中国出现了把“科学主义意识形态化”,说科学主义“通过与政治的结合变成了国家的意识形态”,“科学主义意识形态化后,加强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建设”。还说,“某一种思想占统治地位后,它和其它思想之间的平等关系也就消失了”。明眼人不难看出,这实际上是要求各种思想,包括那种不科学,不严密甚而是十分错误的学说观点也和民族的科学的人民大众的学说、思想、观点居同等的地位,只不过使用了另外一种语言!但非常有意思的是:这篇文章不小心地泄露了一张底牌:“我们必须恢复宗教……作为一种有用的知识,否则我们将在科学主义的疾病中走向灭亡”,为什么这些人要尖锐地反对科学主义的话语霸权,因为他们要为宗教迷信争取“平等”。

  然而,不要以为这只是李侠和邢润川两位先生偶然的失误!在相当一些反科学主义人士的文章中,都是关注着“霸权”问题的。例如,在肖显静先生所写的《在中国究竟要不要反对科学主义》的文章中,(肖显静:《自然辩证法研究》,2002年,第9期,第34页)就写上“反对科学万能的霸权”(注:可惜,
当前的科学还不够发达,还做不到无所不能,但一旦科学能做到万能,他们就要反对这种“万能”,这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反科学?)又如,在那篇《吴国盛:我为什么要反科学?》的文章中,也说,“中国人近一百年来建立的最牢固的意识形态之一就是科学主义”。(注:实在遗憾,虽然自1919年以来的“五四运
动”就提出了科学和民主的口号,但中国的普通公众对科学实在是知之甚少,对“科学主义”这一名词,也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可是吴国盛先生却认为这是“最牢固的意识形态之一”!醉翁之意在于“酒”,还是在于“山水之间”?!)在肖显静先生所写为吴国盛辩护的《反科学主义不等于反科学》的一篇文章中(《科学时报》,2003年4月18日),更进一步说包括吴国盛在内科学文化人主张“反对科学万能的霸权主义”!这已不是什么“话语霸权”,而是上升到“主义”了!

  “反‘科学主义’”和“‘反科学’主义”其实是很难划分清楚的。反“科学主义”的后果就是“反科学”。而且我认为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反对用科学精神、科学方法来研究社会科学,是反对科学社会主义思潮。这就是问题的要害。所以我们要批评这种“反科学主义”。


2004年2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