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1月29日《科学时报》

 

那,生命到底是什么呢?

田 松

 

  60年前,一位忧郁的,有诗人气质的物理学家写了一本小书,他在序中承认,对于所讲的内容,他并没有专门的深入的研究,只不过由于学科分化过于严重,每个专家都钻到越来越小的小圈子里,没有人能够把已有的知识综合起来,只好由他这个敢于做蠢人的二把刀跳出来做这件事了。这个二把刀叫薛定谔,这本小书叫做《生命是什么》,它扭转了20世纪生物学的方向。
  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的系主任吴成礼教授说:如果说数学是科学的皇后,物理学就是科学的皇帝。弄得我们在下面个个小腰溜直。物理学是给上帝把脉的学问,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作为一个物理学家,薛定谔琢磨着用物理学去解释生命现象,简直是一种本能。无论生命多么美妙,她总是原子构成的,是原子,那就要遵从量子力学呀。那么,生物体的原子是如何遵从量子力学的呢?
  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是科学问题,而是哲学问题。物理学家薛定谔所拷问的其实并不是“生命是什么”的这个问题,而是“生命是怎样的”的那个问题!当年伽利略就是这样,他不问物体为什么下落,而是问它怎样下落,就弄出来一个自由落体公式——在大自然和数学之间建立起一种简单的联系,这件事儿实在是太牛了。现在薛定谔也是这样,他问的是:生命是怎样符合物理学的,物理学是怎样解释生命现象的?
  于是,物理学进入了生物学,一杂交就变异,弄出个分子生物学,很多妖蛾子鱼贯而出,什么基因改造啊,什么克隆啊,都来了。
  薛定谔开了物理学家插足生物学的一代新风。很多年轻的物理学家投入到生物学领域寻找物理生长点。和沃森一起发现双螺旋结构的克里克本来是学物理的,据说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才转了向。不只是年轻物理学家,很多成名物理学家也忍不住要到生物领域去逛逛。那个著名的天才费曼曾在假期的时候玩过一把生物票,另一位爱搞恶作剧的物理学家盖莫夫有很长一阵子整天和沃森混到一起,参加什么RNA俱乐部,还真把自己当生物学家了。不过,他也的确没有白混,基因遗传密码的思想就是他先弄出来的。连沃森的最新回忆录都把他写到书名里去了。中国物理学家郝柏林也在几年前迷上了生物,自己把大学生物系教材整个自学了一遍,就用物理学武器对付什么病毒啊细菌啊的全基因组去了。
  克里克在拿到诺奖之后,又转了一回向,转到了脑科学那边。他认为,大脑神经元之类的玩艺儿和电子元器件没有什么区别,终有一天,我们弄清了大脑是怎么玩的,就可以把大脑的玩法用电子器件复制出来。虽然他把这叫做《惊人的假说》,但是他自己分明已经当了真:精神,只是一系列复杂的生化反应,并且是可以复制的生化反应。保罗·戴维斯(物理学家)在《上帝与新物理学》中说:20世纪的物理学越整越玄乎,对精神这东东越来越倾向于肯定;而从前很玄的生物学,则走到了19世纪物理学的道路上,正试图完全取消精神。
  对于怎么样的问题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终于让人感到了害怕。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这件事儿说的人觉得怕,听的人也觉得怕,唯独那盲人与瞎马都不觉得怕。就好比一个五岁孩童拿着个手榴弹在街上溜达,看的人觉得怕,唯独孩子和手榴弹不觉得怕。可是这孩子不小心长大了,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了,还拿不拿呢?查尔斯王子说,要不然咱们算了吧?道金斯说:“麦子是转基因的草种,狮子狗是转基因的狼。演上帝怎么了?我们已经演了很多个世纪了!”(基本上是柯南译的)那意思是说:那手榴弹你都拿了那么多年了,想扔你也得扔得了啊!
  这倒也是,扔还是不扔,这不是个问题,是个重言式。怎么样的问题不能取消是什么的问题,无论我们对怎么样知道了多少,仍然忍不住要问:
  那,生命到底是什么呢?

 

2004年2月22日加入

 

 

 

 

 

 


2004年1月7日
2004年1月15日
北京 稻香园


  《生命是什么》,薛定谔著,罗来鸥等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定价:1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