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杰《中国类科学——从哲学与社会学的观点看》序

吴国盛

 

  华杰这几年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的项目"反科学和伪科学的哲学和社会学研究",核心部分是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的兴衰史,本书是他的结项之作。( 注:本书删去了一些暂时不适于公开发表的部分。) 这个题目有一定的难度。由于意识形态方面的敏感性,许多材料不那么好搜集,许多理论问题还没有充分的共识,所以以当代中国的"伪科学"问题为对象的纯学术研究工作还很少见。这本书开了一个头,搜集了许多珍贵的历史文献资料,对许多理论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是本土科学社会史研究的一个可贵的尝试。

  本书的题目用"类科学"(alternative science)而不是用"伪科学"(pseudo-science),显示出作者特殊的考虑。中文的"伪"字有强烈的贬义色彩,通常是"正统"对"异端"、"合法"对"非法"的一种贬称。"伪"者,以"假"冒充"真"也。"冒充"至少包含着道德上的谴责。但是具体到"伪科学"的问题要复杂一些。其一,何谓"假科学",何谓"真科学",在学术界也不是个"一清二白"的问题;其二,pseudoscience在不同的文化传统和文化背景中有着不同的地位,在西方学术界,就不是所有的pseudoscience都那么"伪",那么不能容忍。在中国,为什么pseudoscience要"冒充"科学,为什么"冒充科学"会激起如此大的义愤,导致如此严厉的谴责,都与中国的具体国情有关,特别是,经常混杂着强烈的意识形态性。所以,处理中国"伪科学"问题比较麻烦。作者用"类科学"而不用"伪科学",是想淡化它的意识形态特征,从而为纯粹的学术探讨开辟道路。不过我觉得,用"类科学"可能不如用"另类科学"来得准确。

  本书对特异功能兴衰史的研究肯定会引起许多读者的兴趣。对于这个问题,至少可以有两个视角。第一个视角,是就特异功能本身的科学依据和哲学依据进行分析;第二个视角,则是就这项研究"事业"的社会运作过程进行分析。过去我们通常关注第一个视角,喜欢探讨诸如特异功能究竟是有?没有?还是暂时不清楚?在这个方面,确实也可以发展出非常有意思的思路。比如什么叫"存在"一种现象?有人说"眼见为实",我看见了就证明了它存在。你看见了你所看见的,这自然不会有问题,问题在于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筷子在装满水的碗里弯曲了,并不等于筷子在装满水的碗里就真的发生了弯曲。你在薄暮冥冥时分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但那里只有一颗树在随风摇晃,并没有什么人。你的"看"当然是最重要的,但"看"了不等于证明了你所看出的"东西"。另外,那些没有被直接"看"到或根本没有办法被"看"到的东西是否就不存在?比如质子、中子、电子,不能被直接看到,是不是存在?夸克,理论上看不到,是不是存在?还有,时间、空间、宇宙,都不是我们直接经验的对象,它们是不是不存在?这里面有许多有趣的哲学问题,但本书着眼点不在这里。

  第二个视角搞的人不太多,刘华杰可能是进行系统研究的第一人。我在"气功的真理"一文中曾经指出过气功运动兴旺发达的科学化、产业化根源,也算是一种"外部"研究,但没有研究其社会历史背景,现在读了本书的第一章后觉得很有收获。把特异功能热与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特别是思想解放运动联系起来看,是非常有道理的。我觉得,还可以考虑到50年代以来中国特有的社会动员模式,即"群众运动",因为特异功能热本质上是以群众运动的方式开展起来的。现在回顾起来,解放思想、锐意改革的"启蒙运动",确实是与70年代末以来"向科学进军"的运动式的"科学大跃进"相伴随的。"启蒙运动"本来是要呼唤一种理性精神,但当时的头等大事,却是冲破种种精神桎梏,而群众广泛参与的"科学大跃进"正好有助于突破种种观念上的和制度上的束缚。人体特异功能运动在80年代之所以如火如荼,应该考虑到毛泽东时代培养起来的"群众运动"的惯性力量。向科学进军,除了科学家外,许多普通老百姓事实上也被动员起来了,大家都希望能够参与这个激动人心的"新长征",都希望能够发起一场基于中国传统智慧之发扬光大的"科学革命"。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特异功能外,民间科学爱好者的活动在那时也达到登峰造极。

  研究特异功能兴衰史,钱学森与于光远之争是无法回避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之间是两种科学观之争。其中于代表的是近代西方的古典科学观,而钱则希望坚持一种开放的能够容纳东方智慧的新科学观,这种科学观也能够从西方现代科学特别是以系统科学、复杂性科学为代表的新兴学科中找到依据。当然,如果只是两种学术观点之争,特异功能的历史就不会出现如此迅速的大起大落。问题在于,在这段历史过程中,政治的因素、意识形态的因素有很深的介入,钱于争论过程中,马列主义经典被反复引用,马列主义的词汇非常密集地出现。我个人认为,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他们之间也可以看成是马列主义的两种版本之争,即恩格斯版的马列主义与毛泽东版的马列主义之争。于光远是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中译者,对马恩的著作非常熟悉,而钱学森则对毛泽东的《矛盾论》、《实践论》比较熟悉。钱以及特异功能的支持者们相信实践之中见真知,鼓励开放性探索,鼓励思想解放反对引经据典,鼓励走群众路线,有一点点民粹主义和反精英主义的味道。

  20年过去了,中国社会有了很大的进步,今天的我们已经能够以比较宽容的眼光来评论这两种观念之争。事实上,有些观念的差异和对立是很难简单地消除的,因为它们深深地植根于我们作为人的存在方式之中。现代文明社会达成的一个共识就是,尽量避免通过暴力或各种准暴力来对观念实施"选择",而让观念自身经受理性的进化历程。对"类科学"进行社会史的研究,也可以算是对它确立一种理性的态度吧。

 

 

2004年2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