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动的瞬间在书页间缓缓展开
——关于《中华科学文明史》

吴 燕

 

  李约瑟是谁?我估计好多人大概要么不知道,要么立刻就会想到他是来自英国的白求恩,一位科学史界的白求恩。你想想,人家大老远地跑到中国来,帮着归置咱家的陈年家当,归置好了还登记造册,让世界人民都知道了中国灿烂的古老文化,也让中国人民知道自己曾经有过的辉煌的过去。——说起来时还可以争辩道“这可是人家外国人说的”,多好。这不是国际主义又是什么?所以李约瑟博士一直以来都是以中国人民的伟大朋友的形象出现在各种媒体之上的。但假如事情仅此而已,李约瑟就不是李约瑟。因为就在他越来越投入地帮咱整理家当之时,李博士也产生了一些困惑,于是他抛下一个大谜题,问的是近代科学为啥没能在中国这片土壤里开花结果,这下子搞得中国人民真有些五迷三倒,从此开始动手动脚找证据。从那以后,说起李博士时人们总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的,那种感觉倒有点像是掉进了甜蜜的蛛网,既有浸沉其中的甜蜜,又有越陷越深而无法自拔的惆怅。
  好像有点扯远了。且容我收住话题,回到李博士的鸿篇巨制。话说这李约瑟博士关于中国古代科学与文明的书直到归隐道山也没能出完,不过,仅就他完成了的那些书来说,能读完也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假如我能有几个月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时间,也许我会选读其中的几卷,但是我没有这样的自由时间,所以拿到柯林·罗南改编的《中华科学文明史》时,心中不禁生出些小人般的窃喜,这情形颇有些像没带钱而跑到小吃街上作“先尝后买”状,“尝”完了也就吃饱了,谁还会真的去“买”呢?于是作“先尝后买”状地读书。
  原本以为阅读一段历史,无论这段历史的长短,都该是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好像当年宿舍熄灯以后蒙着被子打手电读书一般。但在我这样尝着的时候,忽然便有了些别样的想法:阅读一部中国古代的科学文明史,读得沉重固然是一种读法,但同样的书也可以读得灵动。但不管怎么读,有一些历史的瞬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的。尤其是在中国古代,科学并未形成某种自洽的理论体系,而是如同珍珠般散落于各处。也许就在某个时刻,某个天才的脑袋灵光一闪,历史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改写了,只是有些时候,人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比如时钟。如果没有时钟,人们原可以按照太阳升起落下的韵律去生活,像日晷这样的装置原就是为了追随太阳的脚步而设计的。但是机械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按照历史学家冯·贝特莱的说法,“把用重力驱动或任何其他动力驱动的连续运动分隔成相等的时间段,从而获得稳定持续的运动,这个问题的根本解决,必须看成是极富天才的创造”。它的天才之处就在于“设计出一套使机轮旋转的速度放慢的方法,并使它连续保持一定的速度,与天体的显而易见的周日运转相匹配。其中必不可少的发明是擒纵机构”。(P.229)有了时钟忠实地为我们记录时间,谁还会守着太阳地儿去测日影长短?很难说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但显而易见的是,人类发展的进程将因之而改变。1955年,李约瑟博士在一部名叫《新仪象法要》的书中找到了擒纵机构乃至计时机构的起源与发展,这部书出自苏颂等人之手。历史的某个瞬间就这样乍现眼前,这是一段尘封的历史,在长达六个世纪的时间里,它被封存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
  按照通常的思路,行文至此应该开始痛陈革命家史,把封建社会的研究环境、历史学家的粗枝大叶一并拎出来数落一番,如此这般方能解得心头之恨,但是不。这不是我所想。事实上,读到这段时什么也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发明很有趣,如此而已。我读《考工记》的时候曾经热烈地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木匠,也照着书上写的做出个车轮子来。只是那要先伐木,既不绿色又难实现,这才作罢。这一次却不同,拆个闹钟还是容易实现的,只是拆完之后不知又会多出多少个零件。想想就很奇怪,明明少用些零件也可以把钟装上,为啥还要弄那么多不知所以的零件混充其中呢?转念再一想也就不奇怪了,少了那些小家伙,咱家的钟还真走不起来。

《中华科学文明史》(全5卷)李约瑟原著 柯林·罗南改编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译 江晓原策划/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2003年7月第1版/

 

2004年1月31日·北京

 

 

2004年2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