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2月27日《科学时报》

 

不要随意将“反科学”阵营扩大化

刘 兵  李正伟

 

  2004年2月13日,《科学时报》以整版的篇幅开始了“关于科学主义的讨论”。何祚庥先生的《我为什么要批评反科学主义》与肖显静先生的《科学主义、反科学主义、“反科学”主义与“反科学主义”》这两篇文章,对于学界目前颇有争议的关于如何认识科学主义和反科学主义的问题提出了针锋相对的看法。这样的学术讨论本身在现实的情况下具有现实的学术意义。自然,学术讨论并非也不可能一次性地最后形成什么“决议”之类的东西,许多问题恰恰是在讨论的分歧中逐渐明了,即使在相当长的时间分歧依然存在,对于不同观点的分析和展开也是有着帮助人们进行深入思考的意义。当然,在讨论中,也会暴露出一些问题,而对这些在讨论中才更明确地显示出来的问题的进一步讨论,也同样会使讨论更加深入,使问题更加突出,以便于更多的人进行更多的思考。 
  对于前述两篇文章,我们不同意何祚庥先生在其文章中的主要观点,尤其是不赞成他不顾对于“科学主义”这样概念在一个学界已有明确定义的前提下,由于对之缺乏理解,因而简单地将反科学主义与反科学划上等号的做法。不过,在这里我们并不打算就何祚庥先生文章中的问题展开分析与讨论。在那两篇文章中,作为另一方观点的代表,肖显静先生的文章(以下简称“肖文”),则是在对国际上学界已有的对于科学主义的各种不同的理解进行梳理分析的基础上,明确地提出了反科学主义不等于反科学或“反科学”主义的观点。对于肖文中的主要观点,我们持赞同的态度。不过,在这里,就肖文中的一个具体的说法提出一些质疑与商榷,也许还是具有学术意义的讨论。 
  肖文在分析了国际学界对于科学主义的种种理解之后,提出了他对于应该如何反“科学主义”的看法。对于肖显静先生最后提出的他所赞同的反对科学主义的方式,我也完全表示赞同,但对于他在提出他认为合理的反对科学主义的方式之前的一段话,即将某些特定的观点、理论、倾向和思潮与反科学思潮相联系的说法,我们却完全不能同意。肖文说:“20世纪下半叶,西方学术界出现了一股时髦的反科学思潮,具体表现在后现代主义、‘强纲领’科学知识社会学、后殖民地科学观、多元文化论、地域性科学、种族科学、极端的环境主义者以及女性主义科学观等的有关论述中。”问题在于,以这种对于西方学界近些年来流行的这些理论与观点以几乎是一网打尽的方式,将它们都与反科学思潮联系起来,是否真是符合实际的判断呢?其实,在这些形形色色的观点、学说和理论中,整体地讲,不能说没有作为反科学思潮的因素,但其中任何一种观点、学说和理论,却又并非铁板一块,又都有差异很大的不同版本,绝不能简单化地一古脑将它们都归入反科学阵营。而且,这些理论恰恰正是西方对于科学的人文与社会学研究的主流思潮和理论,对这些主流(当然对于何为主流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以及对于即使是主流是否就正确也仍会有不同的争议)观点的整体否定,也就近乎于将西方近些年来对于科学的人文与社会学研究的主要成果都归入了反科学的范畴,并全盘否定了这些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但是,要全面细致地从学理上论述这么多观点、学说和理论并不都是反科学的,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远远不是在这样一篇短文中所能承担的任务。因此,在这里笔者将采取另外一种推理方式,间接地、但却也是明确地表明它们并不一定反科学,而且包括了许多合理的成分,运用得当,还会利于科学。 
  比如说,西方的“公众理解科学”运动,以及与之相关的学术研究,正是为了促进科学在普通公众中更好地传播,一般来说,它们不应被认为是反科学的吧。而在公众理解科学的相关理论中,恰恰就吸收了许多像地域性科学、科学知识社会学(它的许多研究也是很难与其是否属于“强纲领”相区分的)等观点。在许多公众理解科学的理论家当中,尤其是在对于传统的“缺失模型”的批评的背景下,对于“地方性知识”(local knowledge)的重要性的强调,就是比较普遍的一种观点。而且,这种对于地方性知识的重要性的强调,在相当程度上也正是与后殖民主义对科学的研究相联系着的。在一些研究者当中,也充分地承认了科学知识社会学对于公众理解科学的重要性,而且认为正是SSK标准的存在,说明了科学的含义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化的。也有人认为科学知识社会学为考查公众理解科学中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恰当的平台,在一些领域中,科学知识社会学和公众理解科学实际上是彼此相互受益的。值得注意的是,公众理解科学的研究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或一门学科,至少在英国已经相当地建制化了,并有专门的教授席位。而在公众理解科学领域中有代表性、有巨大影响的学者当中,持科学知识社会学立场的人是占有了相当的比例的。 
  另外,国外的基础科学教育改革,也是为了更好地进行科学的教育和普及,当然也不会以反科学为目标。有学者在其列举的科学教师必须予以关注的若干新的问题中,就包括了女性主义和建构论在内。至于强调身份的性别建构对女孩学习科学的影响,以及强调科学的社会建构对女性学习与研究科学的影响,强调科学教育中的性别意识,显然也是与女性主义对科学的研究不可分割的。这些研究不仅从理论上进行了论证,而且也涉及到了实践上的一些相应措施,并部分地出现在一些科学教育纲要中。更值得注意的是,曾有国外学者对于在八种国际科学教育标准的文献中提出的对于科学的本质的一致性看法进行了总结,在总结的14个共同点中,就包括了像“科学知识是多元的,具有暂时特征”、“科学知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观察、实验证据、理性的论据和怀疑,但又不完全依赖于这些东西”、“来自一切文化背景的人都对科学做出贡献”、“观察渗透理论”、“科学思想受到其社会和历史环境的影响”等等内容。在美国的国家科学教育标准中,关于“社会中的科学与技术”部分的教学内容标准,明确地提出了“科学对社会的影响既不是完全有益的,也不是完全有害的”说法。在英国的国家科学课程要求中,也要求教给初中学生像“科学工作受其所处环境的影响方式(如社会的、历史的、道德的和精神的),这些环境因素如何影响科学思想被接受与否”这样的内容,并包括了要让学生思考用科学解释工业、社会和环境问题的作用和局限,包括科学能或不能回答的问题,科学知识中不确定的成份和所涉及到的伦理问题等要求。从这些远远并不完备的例子中,我们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在那些基础科学教育文献中作为要求的这些观点,它们的缘起与肖文中所归入“反科学”范畴的那些思潮不是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吗? 
  从上面两个涉及公众理解科学研究和基础科学教育改革的并不完备的例子中,我们看到,像这样的本是为了促进科学的传播与普及的工作,也并不排斥甚至于还大量地吸收了来自肖文中所说的那些“反科学”的理论、观点和流派中的成果。其实,与肖文类似的观点,也还可以在其他一些地方见到。其实,经常出现的情况是,这种简单地把一些对于科学的人文与社会学研究的成果归入“反科学”,往往是基于对这些理论和观点过分简单化的误解。而这样的做法,显然是不恰当地将反科学的阵营扩大化了,实际上是不利于科学的发展,不利于科学的传播和普及的。这也正如近来郭贵春等人发表在《自然辩证法通讯》上的一篇关于S&TS(即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被肖文归入反科学之列的那些理论流派恰恰主要存在甚至缘起于这个领域的研究中)之内涵的讨论文章中所指出的那样:“S&TS学者的目的不是‘反科学’或‘反技术’,而是试图揭示出,对科学研究纲领、技术设计以及与此相关的社会过程的选择,是一个困难而复杂的问题,应该引起公众与决策层的注意。” 
  这里还要再次声明的是,本文对之提出商榷的,只是肖文中比例很小(但仍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内容,除此之外,对于肖文其它部分的论述和观点,笔者是持完全支持的立场的。



 

2004年2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