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怀哲手中的“弹弓”
——重读史怀哲的《敬畏生命》

王一方

 

  史怀哲是一位听命于自然呼唤的人,他在“敬畏生命理论的产生及其对我们文化的意义”一文中讲述了童年的一段难忘的经历,一个春天的早晨,他被他的同学拉去打鸟,但给弹弓装上小石头并拉紧之后,却无法瞄准小鸟,有一个神秘的命令来自内心深处,“我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鸟,它是一条生命。绝不能伤害它,于是,扔下弹弓,惊走了鸟儿 ”作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不断重演着儿时的选择,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选择,是举起“弹弓”,学会杀戮,还是扔下“弹弓”,劝善与行善。30岁那年,他由神学改习医学,并告别奢华拜物的欧洲,到贫瘠清苦的非洲丛林,为当地土著服务了60年。人们在追忆他的生命意义时,常常描述为“心地纯粹”、“无私奉献”、“永恒之爱”。将他的价值定格在体验、创造一种的道德生活,这种理解虽然真实,但却有些片面,史怀哲是一位有着博大精神生活的人,他也是一位有着坚定理念的人,他毕生的理念是“敬畏生命”,并将它铸造成为一种社会共识与公德。
  在我们社会的语境里,人们习惯于将“理念”与“主义”联在一起,史怀哲的理念所浸透的是一种伟大的人道主义,它以一个平凡个体的道德实践与素朴的心灵诉说,超越一切个人舍得、个体追求、个性张扬所能企及的道德境界,同时也飞越各种贴上集体主义、民族主义美丽标签的社群伦理说教,成为当代社会良知与道义,反思与批判的重要思想资源。史怀哲死后的40年间,无论是反战和平运动,还是绿色环保运动、病人权利运动,每一次剧烈的社会事变、深刻的精神危机与道德拯救关头,人们都要忆及史怀哲,回望他的思想与人格。
  史怀哲一生有着强烈的博物学情怀,他涉猎的文化与知识领域很多,哲学、伦理、医学、宗教、艺术等等,留下来的文字不少,但译介成中文的文字却不多,依笔者陋见,仅读到一本由汉斯 瓦尔特 贝尔选编,陈泽环翻译的《敬畏生命——五十年来的基本论述》,该书大约十年前由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刊行过,因本子太薄,价格太低,书店不愿意长期经销,断档了好几年,还搭帮2003年春夏那一场突发的SARS,让思想界重新提起史怀哲和他的“敬畏生命”学说,出版社将其拾起,收入“鹅毛笔译丛”重刊。我手头原有一本旧版,几经搬家,早已找不到了,写文章要查原文,托上海师大陈蓉霞老师为我复印过其中的重要内容,这次得到新版本,心头噫嘻,又有了重读史怀哲的机会。
  这是一本关于生命伦理学主题的小册子,由他的一些回忆录、演讲录、专著片段集合而成,内容有个人生活历程、思想与道德流脉的追忆,也有伦理与文化关系的论述,还有道德真谛的阐释,字里行间同时流淌着哲学洞见与宗教悲悯。写作的基调是温宁的、谦恭的,但他并没有扔掉思想的“弹弓”,而是把它高高举起,瞄准战争狂热与技术崇拜,作为个人生活的不幸,而作为伦理学家幸运的是他亲历了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虽然没有撕杀于战壕,却因为其当时的交战国德国公民的身份蹲过法国的战俘营,结交了一位有人道主义情怀的监狱长,体验了太多的人生痛苦、颠沛、苦役、冷酷,目睹了各色人类间的杀戮、折磨和压迫,也感受了苦难环境中烛火般细微脆弱的人间温情,由此唤起他于心灵深处对战争与和平,掠夺与谦守、贪婪与节制、文明与野蛮、征服与敬畏进行全面而深入地反思,对欧洲近代物质生产与生活活跃、科学技术飚升却引发社会冲突加剧,战争频仍的深刻质疑,在他看来,“社会的进步有三种:知识和能力的进步,人的社会化的进步,精神的进步,”“理想有四种:个人的理想,社会和政治的理想,精神和宗教社会化的理想,人道的理想”,如果出现重大缺损,或各种因素失去了平衡,就会发生社会动荡与危机。同样,现代科技提供了对自然的干预力,使我们摆脱了自然的束缚,却也因此脱离了自然,并陷入一种因非自然性而带来的包含着诸多危险因子的生活条件。当然,我们不能也无法再回到蛮荒时代,也不能因噎废食,却应该永不歇止地思考与批判,在反刍、反思、反叛中完成人类精神史上的“正反合”式的蜕变与升华。
  人道主义就是人类在文明进程中思考与批判的重要精神成果。从本质意义上说,它是对野蛮的反叛,标志着人类文明的提升,是文明战胜野蛮的产物,它不仅强调人的价值第一,同时在多数人掌控的社会机器里维护少数人(如少数民族、黑人)的权益,在强权政治、经济格局中捍卫弱势群体(如妇孺、战俘、拘押者,绿色运动者还推及动物)的利益与尊严,在小康、富裕、健康、幸运、和平的社会生活秩序中眷顾并关怀贫困者、病患者、残障者与苦难者的身心。这些都是需要道德勇气的社会改良方向,要充分实践并实现这些文明社会的愿景,我们既需要史怀哲式的终极升华,抵达敬畏生命(一种内心的生命意志)的境界,同时也需要亲历史怀哲的精神爬涉历程,以一种“战斗的”人道主义姿态举起反思与批判的“弹弓”。这算是我此次重读史怀哲的一点新体会吧。

 

《敬畏生命——五十年来的基本论述》阿尔贝特 史怀哲著 陈泽环译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03年新一版 定价:12。80元

 

 

2004年1月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