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园随笔之八

 

轻骑踏月不忍归

田 松

 

  去年八月,雁荡山开会期间,每天晚上都拉着吴彤和王德伟聚饮,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日子。德伟是哈尔滨人,性情豪放,唱一嗓子好歌;吴彤教授是蒙古族,酒与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于是我们喝过便唱,边喝边唱,边走边唱。我自认为与红卫兵是同一代人,熟悉的都是老歌,喜欢唱的也大多是老歌。每次唱起七八十年代的歌曲,如同回味青涩清凉的青春往事,齿中暗香,心底残伤。却不料这一次,一只老歌醍醐灌顶,至今缠绕在我的房梁。当年,应该是听过的,却似乎没有什么印象,或许那时年轻,还不能领略歌中的情致。德德玛对草原夜色的深情赞美,如涓涓流水,被德伟的双唇呼之而出,在雁荡山小镇湿热的深夜中缓缓流淌。

  草~~~~原~~~~,夜色美,未举金杯人已醉,晚风唱着甜蜜的歌啊,轻骑踏月不忍归!

  前些天,我把网上能够找到的德德玛都当了下来,每天在德德玛婉转悠扬的旋律中工作,想象着我尚未去过的内蒙草原。王洛宾曾说:“好的歌词必须是好的文学。”这个说法让我非常喜欢,也在德德玛的歌中得到了印证。我尤其喜欢最后一句,忍不住反复学唱:“轻骑踏月不忍归!”实在是好的文学!我想象这歌声的情境:一位蒙古男子,在劳作了一天之后,收工回家。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他赶时间去做的事情,于是信马由缰,不紧不慢地答答前行,月光下的草原坦荡明亮,远处的毡房温暖温馨,让他心中充荡着幸福,不觉身上的疲倦,放开了歌喉。
  我很不喜欢少数民族这种说法,觉得隐隐地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按照我在中小学时获得的缺省配置,有些民族是从奴隶社会跨入社会主义的,有些民族是从原始共产主义进入社会主义的,总之,他们生产力低下,生活方式原始,缺医少药,缺吃少穿,又相信原始的宗教和迷信,愚昧、落后,甚至野蛮。按照某种进化论的观点看,他们的社会状况处于较低的序列,与我们的现代化相比,他们的生活是不好的,是需要进步、发展的,似乎只有进入现代化,才能使他们脱离苦海。
  然而,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是一种无知的狂妄。我在丽江看到很多游人的脸上都流露着这种无知的狂妄,他们带着所谓发达先进地区的文化优势,俯视着传统的纳西文明。我常常想,这些没有神灵、没有历史的高楼大厦中可怜的零件,竟然敢于嘲笑主人的生活,凭什么呢?马丽华在西藏,本是同情着藏民的生活,却不料被藏民所同情。那些终日放牧的人,他们并没有认为自己正在水深火热,相反,他们在歌唱自己的生活!
  赵本山在一个春节晚会的节目中说:“劳动是美丽的。”劳动的美丽首先不是来自旁观者的欣赏,更重要的是,来自劳动者内心从劳动中获得的幸福感。我们这些文明先进的现代人,有多少人感受到了对自己职业的劳动快感?有多少人感受到对自己生活的踏踏实实的满足感?每天在高楼大厦里上班加班的白领们,在下班的路上是否愿意放慢车速,享受灯火通明的城市的夜晚?这时,如果他们想要歌唱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唱些什么?
  城市里的现代人已经失去了音乐本能,已经不会用歌声来表达对生活的感受。牧民在一天的劳作之后,在马上放声歌唱,那是他内心深处的快乐,如果有人听到,他们会一同快乐!那种场景是美的,看的人,被看的人,都是美的。如果白领们在收工回家的路上放声歌唱,路人会纷纷侧目,他自己也觉得别扭。那种场景是尴尬的,唱的人,看的人都是尴尬的。城市里的现代人的歌唱已经萎缩到一个个狭小的场所,比如在自己的车里,比如在卡拉OK厅里。卡拉厅里有时是三五个熟悉的朋友,他们唱着自己喜欢的别人的歌,这时的唱歌常常只是表演歌唱,就像打高尔夫球,肢体活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球这件事情本身。有时是三五个男人和不相识的青年女子,这时唱歌就成了某种暧昧的娱乐,这是对好歌的亵渎——不过,无妨,已经有人生产了专供此类需要的被称为歌的东西。偶尔,我们也会感到歌唱本身的快乐,就像深呼吸一样,活动了口腔和胸腔,而这种快乐,却与歌的内容无关。我们内心的喜怒哀乐已经不能从我们的口唇直接流淌出来。所谓创作歌曲,更多是商业流水线制造的塑料花朵,它们是向金钱走去的,而不是从心灵走出的。用李皖的说法,作者消失了。
  没有作者的歌词,不可能是好的文学。这种糟糕的语文已经败坏了歌唱的趣味。

  苏芮曾经唱道:“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传播学前辈麦克卢汉说:“媒介就是信息。”一个灯泡,每天悬在头顶,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它发出的信息却已经影响了你的生活,改变了你的昼夜节律。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硕大的城市,也许是我们建造的,但是我们生活的目的,却仿佛是为了城市本身的运转。
  几天前在雕刻时光,几位朋友讨论《手机》。建民兄认为手机毕竟给我们带来了方便,可以节约我们的时间。刘兵问:你为什么要节约时间?建民说:节约时间可以休息。刘兵追问:你节约下来的时间真的用在休息上了吗?

  诗云:“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歌唱本是一个人最自然的行为,但是现代的城市社会中,变成了一种需要专门去做的特殊的活动。每日里倾听德德玛,仿佛回顾一个遥远的梦境。
  在我们失去了歌唱的时候,也失去了生活本身。因为生活,是需要歌唱的。

 

 

2004年1月31日加入

 

 

 

 

 

 

 

 


2004年1月12日
北京 稻香园


(发表于《中华读书报》2004年1月14日,24版。这里又作了少许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