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多得看不过来

田 松

 

  1. 你对今年科普图书市场一个总的印象是?与以往相比,有什么新的特点?今年科普界流行的话题是?
  总的来说,今年的好书很多,感觉比去年多得多,有点看不过来的感觉。书的品相也一年胜过一年。比如《蚂蚁》那一套,书印得精致典雅,版式好,插图好,用纸、装帧都好。但是,相对于整个图书市场,科学读物仍然是边缘,恐怕很难恢复到八十年代初期那种盛况了。社会在变,市场也在变,与时俱进嘛。所以特点都是事后归纳出来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归纳法,因为看到的书不一样。实际上,因为今年逛书店的次数比较少,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无非是看到“哲人石”又多了几本,“第一推动”有出了几本,并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印象最深反而是一些科学读物之外的,比如《藏地牛皮书》之类的,是挺牛皮的。我觉得科普书也未尝不可以这样做。今年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求生科学》,要是用牛皮书那种做法,肯定更牛皮。所以特点不好说。事实上,我全年看到的最多的科学读物恐怕是在评奖的时候看到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很多以前没有听说过小出版社也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挺好。
  从最后看到的这些书的情况看,博物学种类的书籍明显多,而且好。这可能是一个新的特点,至于是否成了流行话题,要看怎么说。因为再怎么流行,也比不过萨斯流行。博物学有着古老的历史,早期的生物学、地质学、地理学等都是博物学意义上的科学,孔子说多识鸟兽虫鱼之名,好象也可以扯到博物学。另外如《本草纲目》,《徐霞客游记》等都可以当作博物学。但是,博物学不像数理科学,可以直接产生技术,有现实的实在的好处。长久以来,博物学被我们忽视,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几乎没有地位。直到现在我都感到遗憾,小的时候认识的动植物太少。在人和自然关系如此紧张的今天,博物学可能起到一个中介缓冲的作用。刘华杰倡导博物学已经有好几年了,不知道是他的倡导有了效果,还是更多的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一点,反正博物学的书多了,我觉得是个好事。

  2. 你印象最深的几本科普图书是?他们有些什么特点?
  要说印象最深的科普书,那肯定是我读过的印象才深。可是今年精读过的科学读物实在太少。回想起来,好象只有那么一本,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基因、女郎、盖莫夫》,这是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那位诺奖得主沃森的回忆录,说的是他发现双螺旋之后的事情。我还认真地为这本书写了一篇评论文章。对我来说,这本书并不特别地特别,但是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可能会给大家一个不同于我们以往习惯的科学家形象。长期以来,我们的科普书刊和大众传媒上描写的科学家差不多都这样,学问特深,道德特高,慈祥、和蔼,庄重,伟大。沃森自己写自己,感觉跟个不良少年似的。不过这算不上书的特点,因为人家不过是实话实说。大而化之地说,我们也可以说:科学家也是人嘛,是人就要吃五谷杂粮嘛,就要有七情六欲嘛,就要犯错误嘛。这话谁都会说,但是科学家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七情六欲,就语焉不详了。咱们的记者哪敢放开了写呀,写出来的都是伟大的科学家犯的错误。不过这类书近几年也出了不少。前两年三联有一本《别闹了,费曼先生》,费曼更能闹。刚刚上海科教又出了一本《恋爱中的爱因斯坦》。这类书可以有一个统称:告诉你一个真科学家。
  还有几本印象不错,比如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基因组:人种自传23章》,谈基因的,人类23条染色体每条讲一章;还有《圆的历史:数学推理与物理宇宙》,通过圆把物理世界和数学世界连接起来,看着挺舒服的。还有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生命的未来》,作者还是爱德华·威尔逊,一位具有广博胸怀的生物学家,这本书的副标题叫“艾米的命运,人类的命运”,艾米是谁?是一头苏门答腊犀牛。现在我们经常强调,人类只有一个地球,但是这还不够,还要强调:地球上不只有人类。
  博物学方面的好书很多,前面已经说过,还有一套书做的不错,《诗经植物图鉴》《楚辞植物图鉴》和《唐诗植物图鉴》,创意好,是科学与人文结合的典范。
  另外,今年有一套“发现之旅丛书”值得注意,这是中央电视台发现之旅栏目的一些编导写的,把栏目的内容变成文字,配上图片,是个好的创意。在西方国家有一些专门的Science writer,就是科学读物作家,他们的工作相当于我们的科技记者,但是我们还没有出现一个这样的队伍。希望有更多的记者编辑参与到科学读物的写作中来。
  今年还有几本有冲击性的书。你可以把我说的冲击性理解成擦边球。一本是华龄出版社的《我行我素:男根文化史》,这是该社继《乳房的历史》、《接吻的历史》之后又一本“生理人文系列丛书”;一本是江晓原先生的《性感:一种文化解读》,全本讲述性感与色情,有大量插图。不过冲击性最强的是华夏出版社的《我们的性》,观念之新,图片之大胆,真让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已经如此开放了,好。当然,这书是翻译的,是国外印刷了好多好多版的成熟教材。
  如果要把科学读物的概念拓展一点,还有几本书可以说。一本是上海科技社出的斯诺《两种文化》,所谓科学文化是时下时兴的话题,而斯诺,差不多是把两种文化变成大众话题的始作俑者。另一本是译林出版社的哈耶克的《科学的反革命:理性滥用之研究》,它所讨论的是理性的限度,理性的滥用所产生的社会后果,是一种从深层反思科学的著作。
  我一再使用科学读物这个词,而不用科普,是觉得传统的科普不能涵盖我所要表达的内容,比如科学家传记,按照传统的科普理念,也是不算科普的。科学在变,时代在变,面向大众的科学传播方式和科学传播内容也都在变。在我看来,像《两种文化》这类作品,所讨论的虽然不是具体的科学,但是直接讨论了科学这种文化,更应该为大众所了解。

  3. 你认为今年哪些出版社在科普出版方面做得较好?
  近些年来科学读物出版做的比较好的几个出版社非常可持续,比如上海科教的除了接着一本一本地出“哲人石”系列和“八面风”系列外,又出了一个“金羊毛”系列,品种极多,好书极多,读不过来。上海科技的“看世界”丛书和“新视角”书系也在不断地出,都挺好。让我很高兴的是湖南科技沉寂了好几年的“第一推动”又咸鱼翻生了,接连出了好几种,都不错,可惜品种单一了一些,大多数是物理学尖端方面的,没有加入到博物学的潮流中来。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市场运作的小出版社,也盯住了科学读物,比如海南出版社,中信出版社,还有华夏出版社。这意味着,科学读物是有市场的,有前景的。
  新冒出来的还有一个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一连出了不少。当然是因为该社在前年引进了一位这一领域的优秀编辑,范春萍。

  4. 今年有哪些大事影响了科普图书的出版?
  今年有三件大事和科学有关,前两者大家都知道了,一是萨斯,一是神五。这两项对今年的科学读物当然都产生了影响,不过与这两者有关的书籍大多是跟风而上的,几乎都是应景之作,所以没有什么能够存得下来作品。也许需要再沉淀一下,等明年或者后年就会有深刻反思的作品。
  第三项发生在年底,热闹程度远远不如前两项,但是我觉得它的深远意义可能会超过它们。这就是发生在年末的陕西水灾。即使当年修建三门峡的科学家也都承认,三门峡水库是这次水灾的根源。水电一向被认为是清洁能源,绿色能源,但是当生态学发展起来之后,发现水电所造成的生态灾难远大于火电。在三门峡事件上,纠缠着科学与人类未来、科学与社会、科学与民主等多重关系。这应该是未来需要关注的重大事件。当然,这个事件对今年的科学读物出版也不会没有什么影响。
  如果要谈对科学读物出版本身的影响的话,我觉得重大的事件应该是发生在所谓科学文化领域的某些事件,比如对于科普与科学传播的争论,对于两种文化的讨论,这些讨论会对未来的科学读物的出版和写作方式有直接的和间接的影响。要证实这一点,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5. 你认为今年的图书市场对科普图书提出了什么新的要求?
  这我可不好说,我对市场其实并不了解。原则上我可以说,要求更多的品种,更贴近百姓生活,更反映社会问题,更关注人类未来;还要更好看,更漂亮,和没说一样。

  6. 展望明年,科普图书会有什么新的特点?
  这也不好说。对于图书而言,预测如同支招,人家要是听我的招,我的预测就灵,人家要是不听,那就不灵。我当然希望大家能听一听。我觉得,有两类书籍明年还会增多。一是博物学方面的,图片会更漂亮,装帧会更精美。另一类是关于基因技术的,比如转基因食品,干细胞研究,人类基因组等等,生物技术对人类的影响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有人欢呼,有人忧虑,有人恐惧,有人无所谓,这么多情感纠集起来,真是需要讨论讨论再讨论。
  还有一点,直接以科学文化为对象的书籍也会越来越多。明年将会有科学传播的理论著作出现——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书马上就要出了。先做个广告:北京大学科学传播丛书。

 

2003年12月29日
北京 稻香园

 

(发表于《新华书目报·科技新书目》2004年1月5日,19版。发表时去掉了记者提问,变成了署名文章。)

 

 

2004年1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