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学的观点与古道尔的选择

田 松

 

  2003年,珍妮•古道尔再次来到北京,推广她在全球倡导的“根与芽”活动。
  早在她2001年来北大演讲时,就有一位女同学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只剩下最后一个香蕉,你是把它送给人,还是送给黑猩猩?”
  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古道尔回答说,她会把香蕉分开,一家一半。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一个象征,意味着人与动物同等重要。但是,如果我们把问题设计得苛刻一些,让古道尔做一个苏菲的抉择,她会给谁呢?
  在《大话西游》里,三藏师傅教育他的徒弟不要乱扔东西:“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嘛!”这句话虽然听来搞笑,但细想却有一种大道理:花花草草也是生命,也有生存的权利。我们没有什么理由不承认:在大自然面前,人类从来没有特殊的权杖,人类与花花草草相携生存,平等相处。
  美国学者纳什在《大自然的权利》中指出,如同现在的妇女权利一样,动物拥有权利,这件事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我们的常识。到那时,如果有人还像今天似的宣称动物不应该拥有权利,也会被投来异样的、鄙视的目光。按照纳什的观念,这种权利的扩散还将延伸到植物、岩石,直至整个自然界。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大自然有自己的节律。这是地球的各种周期运动的结果。也正是由于这种日夜交替、寒来暑往的周期性振荡,才产生了地球上多姿多彩的大千世界。七九河开,八九雁来,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响应着这个节律,就像舞者踏着节拍。人类,同样是自然节律的一个结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
  然而,科技的发展让现代人慢慢远离了自然本身的节律。我们的工作生活与自然可以毫不相关:电灯这种人工光源改变了日与夜的差别,空调和暖气改变了人们对于寒冬与酷暑的感受。人类为了自己的生存,筑巢,取火,修路,垦荒,一步步地改变了的生存环境,也为自己筑就了天然的牢笼。
  自古希腊时起,科学就有两大传统。数理传统的科学能够直接产生新的技术,可以给人类带来可见的眼前的好处,现在是科学的主流,也常常是我们心目中默认的科学。而意在观察自然描述自然的博物学传统的科学,则逐渐远离了我们的视野。与此同时,自然本身也从我们身边退隐。有多少人能说出自己所生活的小区中生长的各种植物的名字?我们不再关心自然,留意自然,也常常感受不到她的节律。
  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人类若想长久生存,必须自我克制,有节才能有利。以前我们向大森林要宝,把轰隆隆的机器开进原始森林,唤醒沉睡的矿山和森林,伐木、开山,只要对人有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我们开始收敛,知道要慢慢地砍才能多砍几年了。这就好比,以前我们把园子里的杂草拔光,把吃菜的虫子杀光,甚至撒农药连不吃菜的虫子一块灭,结果却发现,不光菜长不好,人也长不好了。于是我们逐渐意识到,人的菜园子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整个大自然构成了一个生态系统,各个物种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制约的关系,于是我们开始保护生态,保护物种的多样性。
  但是,如果可持续发展仅仅是指人类的可持续发展,那它注定是不可持续的。大自然是一个整体,而人类只是它的一个成员。
  在大自然的面前,一个人和一个黑猩猩是平等的!
  古道尔超越了她自己的民族,我相信她也超越了自己的物种,所以我想,如果让古道尔做一个苏菲的抉择,她会把那根香蕉送给黑猩猩。在我们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上,人的权利已经太多了,而黑猩猩的权利却还没有被承认。

(发表于《博物》2004年第一期(创刊号)上,文章是《博物》主编王蓓蓓从我的三篇文章选取若干段落联缀而成,非常感谢)

 

2004年1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