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圣地丛书》总序

 

追踪赛先生落脚的地方

王一方

 

  在科学的词典里,一不主张对人对事的过分神化与痴迷,二则崇尚先锋地带,厚今薄古,惟“新”是举。因此,在赛先生的园地里追拾“昨日”的脚印,是一件不被看好与看重的差使。持这种想法与看法的人大多于内心谨守一个朴素的“常识”:即科学是一座高耸云天的知识大厦,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它的构成都是由丰富的知识“砖石”垒砌而成,只要站在知识的“前沿”或“顶层”上不断勤奋地发现,不断刻意地创新,就能领风骚,执牛耳。
  其实不尽然。
  知识大厦的建构只是科学活动的一个方面,一种结果,而不是它的全部。科学首先是“人”的学问,是人类探索未知世界的身心操练,是一群有创造欲望的人们所想望或亲历的智力生活,是一条长长的,忽明忽暗的,充满着精神爬涉苦与乐的历史隧道。因此,早年西方科学传入中国时,被觉悟了的士大夫们称之为“赛先生”,与“德先生”相对应,成为社会改良的两件“利器”。大众理解起来也不那么生硬,它不仅仅内容“有用”(造坚船利炮)、“有理”(析万物之理),而且过程还是那么“有根”(通古今之变)、“有情”(挥洒生命激情)兼“有趣”(充满过程乐趣),于“科学”的真谛来说,这是一种高度人文化的理解和心灵的逼近,多少年来我有一个“偏见”,以为“赛先生”不能完全等同于“科学”,前者更为明晰地表白自己是一系列可以遥感到历史“体温”和先驱者魅力光环的学与术。
  从这个意义上讲,跳出纯粹知识论的视野来观察与理解科学活动与使命,不是一场学术“颠覆”,而是一次人文升华,它由此赋予科学人一份生命感的体验与职业感的养成。河北大学出版社推出的这套“赛先生的脚印”丛书讲述的就是百年科技演进历程中科学人文魅力的积淀与光大。我细揣其策划初衷,大概也扣得上这些“别样的调门”吧。

  令人感佩的是河北大学出版社的编辑们实心做事,在不长的时间里组织天文学、医学、植物学史的三路精英拟就文稿,分别是“紫金山天文台”、“协和医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史传。既具“史”的洞见,又有“传”的神韵。相对于各种正史体裁与腔调(如通史、专科史,断代史),它是一个“另类”。
  文本多聚焦于某一个近代科学机构的起承转合,发生、发展,场景小,人物众,事件杂,“小切口”做“大手术”。描摹的是科学活动的过程与细节,还夹带各种情感与情愫,譬如三机构草创期的人迹与事迹,述说得十分翔实与生动——项目何以立,经费何以筹,楼台何以垒,骨干何以选?桩桩件件有情有境,可考可凭。与其说是科学生活史的记录,还不如说是社会生活史的写照。小题大做,虽小犹大。近年较为推崇这种“以小见大”的研究径路,成熟一些的专题与专著有“杜亚泉与民国初年的科学传播”、“任鸿隽与中国科学社”等等。它们不同于各类正史的恢弘与庄严,这些书的谋篇与行文鲜有标签式的分析与结论,却充满着疑问与迷惘,不时用基于史实的历史“徘徊论”(或称“钟摆律”)来消解缘于观念预设的历史“进化论”。
  十几年前,曾经有一首很流行的歌叫“新鞋子与旧鞋子”,大概是劝戒人们过日子节俭,也许还有提醒人们珍惜传统的意思,歌词中写道:“旧鞋子还没有穿破之前,就不要把新鞋子套上”。其实,在现实生活与历史转型的选择中,人们是不会珍惜什么“旧鞋子”的,总以为它附在脚上只会走老路,惟有换上新鞋子才会踏新途。这也是历史“进化论”的核心观点。不过,史实中常常会有“反例”的出现。这套书中就有一些。
  譬如,老协和早年与老清华社会学系联办的“社会服务部”及其后来卓有成效的工作,老协和与晏阳初在河北定县推行乡村平民保健,不仅是中国社会医学探索与实践的先驱,也是中国近代乡村社会系统改善民生困境的一次伟大实验。我们今天未必比先辈们想得更深,做得更好。因此,流行于正史述说中的“乐观主义”倾向理应受到质疑,解读历史,迷惘比盲目清醒更本真,怀疑比结论占有更可贵。因为历史的启思意义就在于它总是处于不断地“质疑—解释—理解”的游走之中,而不是轻率地接受某些“标签史家”与“标签史学”批发出来的现成结论。

  中国近代思想的百年激荡,留下一段“转身”与“徘徊”的历史剪影,社会与时代的“转型”,催生着知识分子的两次“蜕变”,第一次是由“士大夫”经由“德先生”、“赛先生”的引领转变为“现代知识分子”,基本提升在于系统掌握世界前沿科学知识,同时坚守、倡导公民社会的理性与良知。第二次是“现代知识分子”的自我完善,即由“专门知识分子”转变为“公共知识分子”,改变那种长年龟宿于学术隧道深处枯燥开掘的单调生活,经常爬上井沿去自由呼吸,去仰望星空,去左右顾盼,去关注、参与公共事务。
这两次“转身”本质上是在“科学”与“人文”之间“容与徘徊”,第一次是在传统的人文“画布”上绘上科学的“风景”,第二次是在科学的“风景”上增加新人文的“景深”。不仅丰富了科学的素养,同时完成了“传统人文”向“新人文”的精神递进。
  眼前的这套丛书为中国近代这一段“转身”与“徘徊”的历史提供了十分丰富、鲜活的案例。张孝骞、蔡希陶、高鲁,都是有说服力的典型。他们个人的奋斗史、成功史就是这一时代知识分子群体“求索”的缩影,也许今天的人们更愿意将“求索”视为向上、向前的奋斗,但是,在古人那里,讲究的是上下求索,在前辈那里,实行的是左右徘徊。看来,科学的道路不仅不平坦,而且是盘旋的栈道。


2003年冻月,窗外小雪淅沥

 

(《中国科学胜地丛书》第一辑包括 《紫金山天文台史》、《协和医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三种,河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1月隆重推出)

 

2003年12月2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