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不去的剑桥情怀

王一方

 

  对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来说,远在英伦的剑桥是栓在心底的一份莫名的牵挂,也许是因为徐志摩《再别康桥》的深情诗行,也许是因为它曾经是蒸汽机时代诸多科学巨子与技术巨匠的摇篮,提起它,眼中常常会闪出几分灵光,脸上显出几分肃然,几分虔敬。但深究下来,不免有些盲然,为什么牵挂,为什么感动,却不尽悉然。刘兵的英伦学术游记《剑桥流水》为我们的那份莫名的情怀提供了许多殷实而温暖的故事。
  首先,刘兵讲述了一串科学史的故事。在剑桥,潺潺流水中绝少了科学发现与技术发明的涟漪。只是这些故事多聚焦于各个专业实验室的业绩与艰辛,只限于小圈子里“电闪雷鸣”“云飞雨骤”,刘兵则换了一种姿态,以游客的好奇,兼导游的周详来重新“演绎”这些故事,重新反思许多“铁定”的结论,譬如柯南道尔笔下虚构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在剑桥却有一处“真实”的故居与博物馆,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探案、寻案、破案的“科学”思维与“技术”器械、手段被展示得淋漓尽致,十分逼真,足以乱真的是谨严的英国皇家化学学会决定授予福尔摩斯为该学会“荣誉会员”,以表彰这位“大侦探”将化学知识应用于侦探工作的突出业绩。其实,这样一份弥天大谎式的“闹剧”,不仅不会伤害科学史的庄严,反而会给它引来公众机智的参与,深刻的回味。由此看来,刻板的剑桥绅士们有时还不乏“幽默”和“荒诞”,与“赛先生”来一点“反面敷粉”的调侃。细细想想,促进科学史的“公众理解”,不“虚”的知识内容固然重要,不“拘”的表演形式更出“彩头”。
  刘兵的故事不仅让人眼角一舒,也让人心头一沉。国人耳熟能详的古代中国的“四大发明”到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里就“缩水”成“三项发明”(印刷术、指南针、火药)了。其实,这也是欧洲知识界的主流认识。造纸术常常被排斥在外,一般的中国游客在惊异,愤慨之余,便无言以对了,而刘兵则自励自勉,以为“中国科学史的研究者们还需要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和研究成果”,让史实说话,而不是简单地抱屈。再说,博物馆也不是科学的正殿,这里呈现的是被表演的、被误传的科学历史,不是吗?格林尼治天文台里,众多游人摄影留念的那条本初子午线,虽然导游牌上写着“在时间与空间的中心”,其实,这是一条象征性的、同时是不真确的线,它比准确的本初子午线要偏东许多。
  在剑桥,刘兵并非闲人,沉重的研究科目砸死人,同时在剑桥访学的科学史家刘钝曾“愤怒揭发”他废寝忘食仍时不敷用的“狼狈”。但是,他笔下的剑桥生活却是一派“闲适”,除了瞎逛博物馆,还潜入乡间去私访学舍,到郊外墓地去寻访名人墓庐,到小书店去淘旧书,听讲座,品下午茶,去果园采摘,漫步林间悉心观鸟,仿佛是桃园一隐士。但细心的读者能从他的“伪轻松”里读出我国科学教育的落差,环保的忧思,及英式“赛先生”的刻板与幽默。刘兵的剑桥生活就是这样的“表里不一”,该骂!

 

 

2003年12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