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花说的话
——给录下了花开声音的书

罗 怡

 

  一切都源于这本书的标题。它现在静静地躺在咖啡原木的书桌上,封面上如洗的蓝天和像少女皮肤一样柔软鲜嫩的绿地惬意地舒展着,不知是个谁家的象牙篾蓝忘在草地上,蓝子里的是无名的小花,和我刚插的百合一样,都是似开非开的样子,就等着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它们唤醒。我等着朋友来聊这本书,因为我们不得不在看了它之后找一个出口,并伴着它丁冬悦耳的声音回复那时花开的日子。

  绮梦 :我正在一朵花开放的年龄。在此之前我度过了所谓“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时期,虽然我一直幸运,但是我痛恨这句话,说这句话的和反复引用这句话的那些人是堆严重的失忆症患者,他们不记得成长中那些艰涩的挣扎与不适,不了解为了父母的脸面所付出的拼命(自然,在大人的眼里这种想法是大逆不道的,我打赌他们会举出N个当年吃苦受累的例子),不知道社会那些所谓的规则即实质的世俗对一朵花开放权利的粗暴干涉甚至摧残,他们也不懂一个少年人不得已在内心施加的压抑与灌注的悲情 。

  白门柳 :对,就是压抑与悲情,期待却又不敢主动要求理解的日子就只有这两样东西陪着我。我很少哭的,偶尔看书看电影电视会有点眼泪,但那只是偶尔,因为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只有这次是真的。我跑下楼,骑着单车在雾气蒙蒙的城市街道上奔驰,这不是像故事中有长江汉水穿越围绕的都市里柔纱一样的雾,也不是薰风如洗的江汉平原上“吐口南爪籽就见风冒芽”的最母亲的路,这就是一条“被工业废气包围着,被人警惕着”的柏油路,我拼命地骑呀骑,反复地问自己:一朵花能不能不开放,一朵花有没有权利开放,为什么有些花就不能开放……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绮梦 :是的,这真是一个让人心痛的故事,让你攸忽间念起成长岁月中如风疾袭的困惑与烦恼,念起胸腹深处如月牙琴般美好的像小溪般淙淙流过的声音,念起少时日记本上写满的“我不要长大”或是别的什么句子以及边上的泪痕------它们其实早就干了,但于我们那不仅是一圈凹陷下去的黄渍,它还一直沉下去,沉到我们心底,永不褪色。

  白门柳 :其实这并不是个复杂的故事,它的迷人就在于它不哗众取宠,不玩弄读者,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童北地,每一个人都可能有童北地一样的成长经历,我们都会面对“一朵花能不能不开放”的问题,与其说我们被故事打动不如说被自己打动,有一个人如此真实如此细腻如此深情地我们的青春和成长写下了一个传记。

  绮梦 :我们可能都有这种体验,对关于自己和身边的一些隐秘的人和事格外有兴趣,何况有专门的书可以读到。我更想说的是这本书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电影,合上它红的花绿的草就在你眼前一幕幕闪过,颜色姿态清晰得不得了。书中给我感触最深的几个细节一是忘了女儿十四岁生日的童北地她妈无礼地摸女儿胸,然后怪里怪气又“充满迷惑”地对夫君说:“童工,你女儿越来越妖气了。”也就是这一个无礼的举动,拉开了童北地曲折人生的序幕,在母女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从此女儿被母亲缝制的紧紧胸衣扼住了呼吸,被剥夺穿鲜艳衣服的权利,在女儿遭受侵犯后,她只有怒与怨,她气恼到逼妇科医生检查了两遍,好像这样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儿若是没有失去童贞是不符合真实的,她严密注视着女儿的腰身和裤脚,却不去看女儿摆在她面前想要与她沟通的的日记,她不问女儿喜好撮和女儿的第一桩婚姻,只因为“人家是科长”……我说不下去了,既使北地失踪后来归家那一幕她母亲的表现还是让我落了眼泪,我也不能原谅她,我想至少每一个母亲无论你现在是不是母亲都要读这本书,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故事为家庭教育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案例。

  白门柳 :你激动得好像有点跑题,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所说的事实。我们在年少时的性知识真是少得可怜,像事发后北地问好友余胜利“被男生摸会不会怀上孩子”,那个回答我年少时甚至也听过“别说摸,就是哈气和狠狠盯你都有可能”,很可笑,也很无奈。如果学校、家庭和社会是健康的,教育是完备的,那么北地一定能处理好问题,并保护好自己,而不是每天在恐惧中过活,不会“被生活折磨成这个样子,牵挂成这样,连头发梢都一根一根往下滴淌着害怕”,成为一个公众眼中罪恶的生命,她会“该怎么生就怎么生,该怎么长就怎么长,自自然然就生长出蓬蓬勃勃阳光灿烂的样子”。

  白门柳 :白天与日子拘束了北地的自由生长,也酿造了一个生命的悲剧。本以为离开了母亲后能真正按自己意愿来开放,可是,北地错了,新的生活意味着新的限制,她像只囚鸟一样被丈夫捆绑了……

  绮梦 :有点像《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明显的家庭暴力。

  白门柳 :对。更惨的是,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得到的不是同情,她因为要挣脱牢笼而遭尽唾骂,因为那个牢笼不是别人,是把她从农村带到城市的丈夫,最后好友也要与自己绝交……小说的语言淡淡的,是很市井化的唠叨,却总像武汉冬天的冰风一样剌到人最柔软的关节,把住你情感的“命门”。

  绮梦 :没错。我还喜欢里面关于手足情与友情的描写,余胜利在灰乎乎的里弄对北地的背影大叫“北地,你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帮你呢?”,妈妈不让妹妹北人送要下乡的姐姐,她只能穿着小内衣把脸挤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眼泪和汽水呵模糊了再擦掉,叫着“姐姐不要走”,弟弟北天则对第二个姐夫说:“你要是欺负我姐,我找你拼命。”……很多很多,看得人心里一热,眼睛就潮了。

  白门柳 :这种感觉实际上是延续到现在的,你的眼睛现在也潮了。(笑)。想到这些场景,你会觉得有一股气流,带着莫名的酸涩、委屈、不平、心痛、温暖,从胸腔一下子涌了上来,在脖子那儿堵住,想克制住自己,却已经来不及了。

  讲到这里,我们似乎都说不下去了,空气中有种情愫,是微薰的,有点忧伤,有点芳香,也有点怅惘,让人想起孟诞苇那首叫《往事》的歌。开始,我们是急不可待地分享感受,现在却都希望可以独自来品味一杯鸡尾酒。天气有点热,才插的百合很快就开放了,那恣意舒服的样子会让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它的,也像它一样美好,是的,有充足的阳光、水,她为什么不能自在地开放呢,这是她的权利,一个生命的权利。

 

邓一光:《一朵花能不能不开放》,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

 

 

2003年12月1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