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二)
严搏非
一场SARS,让许多书的出版延迟了,四月间就盯上的书,有些到现在还没出来。象若弗兰的《五月风暴真相》,艾柯的《阐释的极限》,罗蒂的《偶然、反讽刺与团结》…还有一些。直到了七月、八月,市面复暖,出版又开始活跃。八月的上海图书交易会,九月北京的国际图书博览会,大家一边凑热闹,一边赶任务,总算是陆陆续续地,出了一些好书。
关于《群氓的时代》这本书是我在上一篇文章里就想写的,后来篇幅不够,就拉下了。《群氓的时代》(塞奇。莫斯科维奇 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4月版)在我们季风书园的分类排行榜上只上过两周,可见注意它的人不算多。在认识的朋友中,萧功秦来买过一本,一次和北京通电话,万圣书园的刘苏里正在读,觉得很有意思。应该还有别的朋友买,我不知道了。
这是本关于群体心理学的书。群体心理学公认的创立者至今仍是勒邦、塔德和弗洛伊德,但他们三人在这一学科中并未提出过完整的理论,有的只是零散、重复和大量“不经意的惊喜”。他们没有一个人完成了自己的全部计划。其中原因,或者是由于他们所遇到的困难,或者是还没完成就去世了。这本书的作者在梳理了所有这些相关研究之后,按他本人的说法:在抖落了大量灰尘之后,重新构建了群体心理学的整个领域。
在书的开篇,作者讲了一段很精彩的话:“在20世纪初,我们都肯定民众将取得胜利,而到了20世纪末,我们都成了领袖的囚徒”。群体心理学所研究和描述的,正是领袖的权力以及这权力的来源——群体。群体就是民众,在这个民众组成的社会中,动员民众的艺术就成了权力的来源,而政治则成为“复兴的宗教”。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尽管在形式上差别巨大,“但人们都在每天放弃他们行使主权的职责,并在每一个民意测验和选举中批准领袖们的行动。而对于领袖而言,他们所争取的,就是每天都可以行使他自以为拥有,但却从来没有明确赋予过他的权力。”
读这本书,会让人感觉到悲观的,它所描绘的不可忍受的权力的特征,象暴力、狡诈、专横以及对理智的蔑视,只是让你悲观的一个方面,而另一方面的民众的情形,其让人失望的程度几乎更甚于前者。在作者看来,“领导者高高在上,被领导者匍匐在下”,几乎已成为我们这个物种的根本命运,但作者辩解说,这帮助我们看到了民主的危机,并去尝试预防它的崩溃。
读《群氓的时代》,特别有启发的还在于,我们可从中引申出这样一个分析:对于一个专制社会来说,由于缺乏中间层,从暴政到暴民有时只是一步之遥,而且极易陷入这种两极循环的困境。这该是任何社会的大忌。顺便提一下两本相关的书:一本是勒邦的《乌合之众》,前两年商务印书馆出的;另一本是卡内提的《群众与权力》,中央编译今年一月版。卡内提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他的这部理论作品写的极具艺术性。
《奢侈带来富足》
《奢侈带来富足》是中信出版社今年8月出版的新书,在我们书店的排行榜上连续上榜,短短一个月,已经补了两次货了。这本书的作者叫沃夫冈。拉茨勒,做过宝马的董事会成员,现在还是拥有多个著名汽车品牌的PAG集团的董事局主席。书上介绍,此人是个战略家,而这本书,也有点象是个关于发展的社会经济战略。
《奢侈带来富足》的书名,开宗明义就讲明了作者的观点,即追求奢侈是帮助社会发展的引擎,奢侈品的生产和发展,在今天以及未来,都是政治正确道德正确的。在经济学中,研究奢侈问题的有过两位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家,一个是桑巴特[德],他的一本〈奢侈与资本主义〉写于191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在2000年将它翻译出版了,是他们袖珍经典中的一种。另一个是凡勃伦[美],他写于1899年的〈有闲阶级论〉,是老的制度经济学的开山之作,这本书商务印书馆60年代就出版了,但我们80年代读它的时候,却是将它作为社会学来读的,更有趣的是,这本书在两年前还常常上我们书店的排行榜,到现在每年还能卖掉100多本。这两位经济学家虽然鼎鼎大名,但在现代经济学里却是不入流的。现代经济学越弄越细,也实在是太忙了,一大堆的公式系数,弄得一般人看不懂。象去年的诺贝尔奖给了“信息不对称理论”,今年干脆给了一个统计学家:恩格尔系数的发明者。但这两本100年前的书倒是清浅流畅,故事讲得韵味十足。
奢侈在过去是贵族的专利,在今天,它其实就是大众时尚。时尚的东西往往没有什么实用价值,有或没有一般不会影响生活,它和生活必需品是相对立的。生活必需品,它的需求量可以在收入增长时根本不增长,但奢侈品,却可以随着收入增加而成比例甚至过量地增长。今天的全球化经济,跨国公司在我们这儿的铺天盖地的广告,差不多就在干着这样的事情:挣我们超出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剩余收入。它们和现代媒体结合的如此完美,把消费和时尚变成了大众鸦片,变成了今天的意识形态。但这本书的作者说,这是政治正确,这将带来富足。而老柏拉图却说:这是一种比任何瘟疫都危险的瘟疫。
这本书写得还是很好看,不仅有大量的顶级品牌介绍,还有它们的历史、经济学和道德伦理的分析。这本书还能和前几年出版的《格调》配起来读,它们都从消费品味的角度给出了一种新的社会分层理论。
其他近期还有几本值得注意的书。一是雷蒙。阿隆的两本书,《论治史:法兰西学院课程》(北京三联2003年8月版)和〈阶级斗争:工业社会新讲〉(译林出版社2003年6月版)。〈论治史〉中收了他在法兰西学院讲授的两门课的文本,一门是“从德国的历史主义到历史分析哲学”,一门是“历史世界的建构”。卷首语里说,这两门课构成了雷蒙。阿隆对历史反思的最终状态。〈阶级斗争〉一书是在1956年出版的,距今已近50年。虽然20世纪已经过去,但20世纪的问题并没有过去,尤其在我们这个还在改革的国家。雷蒙。阿隆在书中将托克维尔和马克思相互提问,前者的政治社会分析和后者的经济分析在20世纪所获得的验证是很有说服力的对照。雷蒙。阿隆还有一本名著〈知识分子的鸦片〉也将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上篇文章里我们介绍了“施特劳斯主义”,译林近期还将出版施特劳斯的〈关于马基雅维利的思考〉。
近期最值得注意的还是北京三联出版的哈贝马斯的《在事实与规范之间》,书的副标题是“关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国的商谈理论”。这本书被称为哈贝马斯最重要的的著作,但也多有批评,见仁见智。其中的部分原因也许是因为此书完全针对现实政治,而且从哲学的完备性学说出发,来构建现代民主政治的理论。哈贝马斯对罗尔斯的批评就建立在此书的理论基础之上,而罗尔斯的辩护也首先对此书以及自己理论的不同进行了区分。这本书由童世骏历三年时间译成,译得十分严谨和清楚,是这几年的学术著作翻译中少有的佳品。哈贝马斯的书不好译,我读此书时,心中常常会起向译者敬礼的念头。
附记:这篇文章写完没几天,理查。罗蒂的《偶然、反讽与团结》到了,甫一上架,就上了当期的分类排行榜。又没过几天,接《悦读》的编者老楮来电话,说这本杂志因为“以书代刊”的原因,被上面叫停了。也许,在《悦读》碾转寻找出版的时候,我在前面提到的另两本书也出版了。不过,也是好事。
2003年11月2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