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科学生活》杂志2003年第11期

 

性麻木:我们时代的一个阴影

□ 江晓原  OO 王一方

 

  □ 有这么一个荤段子,说的是男人的“七年之痒”,某男,身心无碍,却渐渐对婚内的情色表现得兴趣索然,妻不满,求助于心理医生,医施神招,私授其夫一秘诀,合房前独处一隅,默念百遍,果然雄狮出山,云吞雨吐,判若两人,妻不解个中奥妙,随夫至密处偷听,原来其夫默念的口诀是“她不是我老婆!”这就是实际生活中的性麻木及其心理—行为治疗的案例。若从学理上深究“性麻木”这个概念,它有两个方面的内涵:一是生理上的性麻木,一是社会与文化上的性麻木。生理上的性麻木容易理解,无非就是对性的刺激缺乏反应(柳下惠面对美女坐怀不乱,就很有性麻木的嫌疑),不过造成生理上的麻木的原因,可能还是比较复杂的。至于社会与文化上麻木,那就不那么明确了,因果要复杂得多。你能否先对这两者给出界定?

  OO 探讨性麻木,是对男性生活的另一份关照,因为,在许多人眼里,男人的性问题就是性无能,阳痿、早泄什么的,其实,器官发育、生理功能上正常,不等于没有性障碍,性麻木就是越来越突出的男性问题。说起性麻木的界定,我看可以搞两分法,躯体与心理,个体记忆与社会记忆,文化这个词似乎太泛,难以准确表述。大家都知道,麻木与敏感是一对范畴,麻木是敏感的反动,要说明白麻木,还得先说清楚为何敏感?知识论者告诉我们,许多人缺乏性的知识,处于性的蒙昧状态,于是好奇,冲动,冒险,都是敏感的表现,这种解释好象不充分,缺乏性知识,性蒙昧的人也可能性麻木呀,开放论者告诉我们,都是假道学搞禁锢,弄神秘主义,肆意遮蔽惹的祸,正常的情欲不让人谈,偷偷摸摸能不过敏吗?其实,禁锢得太久,也可能功能退化,陷于麻木。如今好啦,性知识普及了,假道学赶跑了,过敏症缓解了,怎么样?“性”福生活并不幸福,又闹起“性麻木”,阳痿症来了,看来这世界上的事情不简单,有玄机,最头痛的是性蒙昧,性敏感与性麻木夹杂、交织在一起,真是一团乱麻。

  □ 如果按照你的两分法,躯体的麻木自然求助于医生,心理问题求助于心理医生,个体记忆就和精神分析学有关了,最难弄的是社会记忆——这恐怕就和“文化”有关了。更复杂的是,社会记忆是可以影响前面三者的。
  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在中国市民阶层中,性的“供给”还是严重短缺的。这里所说的“供给”包括了人们对性爱追求的勇气、社会对性爱的宽容、男女交往的机会、商业性的性服务、媒体上性刺激出现的频度和力度等等。供给的短缺当然容易导致敏感,80年代初我在北京念研究生时,就有一个同学秘密向我诉说他苦于在性方面过于敏感——甚至在公交车上,看见漂亮的女性他就会无法抑制地勃起,经常弄得自己十分尴尬。记得当时我也无法为他提供有效的建议。在那个时代,青年学生当然是“性供给”严重短缺的群体之一。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今日的大学校园早已经旧貌换新颜了。
  如今则性麻木已经开始出现在社会地位相对比较优越的人群中。这当然是因为对这些人群而言,“性供给”已经完全不短缺,甚至开始过剩了。比如商人阶层,他们可能是性戒律最为松弛的人群,社会对他们的道德要求也最低。又如小说《上海宝贝》中的都市寄生阶层,“性供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无限的,结果就会面对麻木——女主人公的同居男友就是性无能的。

  OO 说起“性供给”,也许人们会很自然地从经济学的角度来探究供给与需求的平衡,那么,性麻木大多是超越平衡点的小康病、富贵病与城市病。其实,在现实生活里,性麻木也是贫困病,譬如,穷乡僻壤间光棍鳏夫默默承受的性麻木。但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学话语,性麻木更多地界定为你所说的性供给过度引起的问题。
  性供给的概念通常理解为躯体层面的性对象的量化水准,其实它是一个社会的性开放指数,在这里,“性”不仅仅是指直接的性服务,而且包括感官所及的一切性感符号,譬如,由成人书刊、网站、三级咸片所带来的色彩斑斓的性的展览,包括视觉冲击,听觉缠绕,言语挑逗,语言渲染,它们比羞答答的性教育来得直接、丰富,是它们构成了性服务阔大的信息背景与文化景深,因此,我们讲性供给的短缺与过剩也应该容涵其社会展览水准。大凡改革派、先锋党、发展论者都主张提升性的展览水平,以推动性的解放运动,实现人的自由与解放。女性主义者就认为:性的解放是妇女解放、观念解放的前提与前戏,她们设想性的开放、欢娱与精神的狂欢同行,过去的30年里,她们为此孜孜追求,不惜顶着“有伤风化”的罪名放浪前行,不料却遭遇到过度展览导致的“性麻木”,不免让人懊丧。
  性的过度展览,包括展示频率与暴露程度的“越位”,并非道德上的不洁,而是美学上的不恭,尤其是商业目的的过度展览,它撕开了性的私密性帷幔,将两性空间中原本无法复制、无法追摹的激情瞬间无情地推向公共的版面、橱窗、剧场与广场。性爱之美未完成之时是“葡萄”,充满期待,完成之时是“甜樱桃”,充满回味,它的永恒在于个体的冒险、在于朦胧、在于距离、在于适时的独酌、在于意会、在于诗化、在于创造。过度的知识化,过多的媒介曝光、过分疯狂的影视刺激只会烧出“白开水”,都会伤害性的美感,把人民的“性福”无情而迅速地推向麻木。

  □ 你这样的观点,我倒有点担心起来——这是不是又要重新回到“性神秘”的时代去呢?十几年前我写过一本《中国人的性神秘》,那时我认为,我们上面所说的“性供给”,当时是太短缺了,所以主张打破性神秘。是不是十几年功夫,事情就已经走过头、以至于需要矫枉过正了呢?
  现在我们面临几种可能的选择:
  一、为了解决性麻木,适度回归性神秘;
  二、权衡利弊,宁可忍受性麻木,也不要性神秘;
  三、怀疑“性供给过剩—性麻木”的因果关系——也许性麻木另有原因?

  OO 我的意见不是回到性的蒙昧、神秘中去,而是回到开拓性审美的轨道上来,适度距离、适度神秘符合审美法则,可以把它融入现代性爱准则中去,性禁锢是肯定要抛弃的。再说性麻木也不是洪水猛兽,并非要即刻去改变它,也并非人为努力就能彻底铲除,轻度的性麻木是酝酿性爱创新的引子,只有出现一种迷雾,遮蔽了、扭曲了“性”福,才会激起人们去想办法拨开它。
  性麻木的确是一道复杂的躯体、心理、行为、社会难题,属于多“因”多“果”的病理模式。我们可以探询、可以预测、可以分析,但无法穷尽其因果谱系。在我看来,当下的性爱关系中,技术性麻木是一个新情况,值得关注。
  有相当多的人认为,性“福”生活离不开性技术的提升,于是“钻山打洞”地去找观摩材料,书刊、影像,希望寻求技术解决之道,这无可厚非,但是,必须适度,应该明白性爱的真谛是情、是爱,情到浓时欲海宽,无术可言。相反,情短爱涩,技术再高超,也只能获得某种技术性的“性高潮”,肉相合但灵相离,最终必然走向“性麻木”,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许多技术至上者的“苦酒”。

  □ 看来你的意见是倾向于接受第二种状态。其实有一句古老的格言,“最好的春药是爱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爱情”的内含是非常丰富的,情欲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将情欲作为爱情唯一的基础,那就是贾宝玉所说的“皮肤滥淫”,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供给一多,麻木不久就随之而来了。所以出路在于你所说的“开拓性爱审美”。因为就性而言,技术上的开拓空间是有限的,而审美的开拓空间是无限的。
  这里所说的“性审美”,包括了广泛的内容。例如,封建帝王通常总是后宫佳丽无数,但是他们往往处在性麻木甚至性无能的苦恼中。原因并不仅仅是“性供给太多”,另一个隐藏着的原因是“性审美空间太小”。因为古代帝王选美,有一定的规则和标准,一定要女子“合于法相”,结果绝大部分后宫女子都是相当乏味的,所以唐玄宗一见与众不同的杨玉环,就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直闹得“三千宠爱在一身”;所以汉武帝、明武宗等帝王,就要微服到民间去猎艳——他们不是去扩大性供给的(肉体上性供给对他们而言是无限的),他们实际上是去拓展性审美空间的。那些与后宫中死气沉沉的宫女们大异其趣的民间女子,为汉武帝、明武宗提供了新的性审美刺激。
  说到“开拓性审美”,不能忽视现代媒体上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力度的性信息和性刺激。这类信息和刺激多了固然有可能引起观众的麻木,但是由于还存在着一条“开拓性审美”的出路,只要这些信息和刺激不断的花样翻新,就有可能避免麻木的出现。最近湖南电视台的“星气象”——被称为“情色气象预报”——节目,似乎就是这种花样翻新的尝试之一,我很想听听你在这个问题上的高见。

  OO “星气象”这类情色气象预报应该算是电视眼球大战的产物,初衷是刷新收视率,吸引广告商,选择最撩人的青春偶像,以情色姿态播报气象信息。让观众一边关注天气变化,一边欣赏美人弄姿,产生性的幻想,讨一点精神的愉悦。说它是在开拓“性审美”,有些高看,但视觉效果又确有几分情色之美,不折不扣是一份性审美刺激。不过,寄情于公众偶像来操练性爱的审美能力,毕竟是隔山买牛,与性伙伴之间的审美是两回事。闹不好就会走偏,在虚拟关系中浮想联翩,激情澎湃,回到真实的性爱交往中反而无奇可猎,兴致寡然。这种情形就是性麻木,在迷恋网络色情的青年男女中,有不少这类倒错的人与事。因此,我不赞成将电视节目、网络生活泛色情化。也许会有人设想何不将虚拟空间中的性幻觉经验平移到现实性爱中来,岂不可以搞成一个“虚拟培训—现实尝试—共同提升”的链条,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暂且存疑。因此,开拓性爱审美的任务还是应该留在私密空间里,独自体会、探索才对。

  □ 最近有一本《天亮以后说分手——19位都市女性一夜情口述实录》,据说买得非常好。一群都市中的女性——绝大部分是年轻而时尚的,在那座后来被“非典”闹得天昏地暗的北方城市的酒吧中,一个接一个,向那个“喜欢听女人讲故事的男人”,讲述着各自的“一夜情”故事,周围是流行音乐、香烟、啤酒、眼泪……,好一幕香艳、性感、时尚、颓废的场景,好一幅21世纪版《一千零一夜》中的插图啊!

  OO 这种以“实录”为号召的书,自曝隐私,或杜撰隐私,主要是利用人的窥淫欲以求一售,也可以算是性花色空间的新花样吧。根据人类学家的意见,人是一种有窥淫欲的动物。当然大部分人的窥淫欲不会达到性变态的“窥淫狂”地步,而是能够被约束在一个合适的限度内。要约束就要有排遣,压力积聚得太高是要爆炸的。文艺就是人类的排遣渠道,人类学家D. Morris认为,“几乎整个人类都乐此不疲。他们观看、阅读、收听这一类活动,……以致我们不得不发明出一些特殊替身——男女演员——让他们为我们表演性行为的全过程。他们求爱,结婚,然后换一个角色,隔几天再求爱,再结婚……”。等到正常的求爱、结婚过程看得太多已经麻木,就要花样翻新,提供婚外恋、一夜情之类,重新吸引眼球。

  □ 这类书如果是严肃的社会学家所作,虽然故事的真实性也无法验证,但有学者的声誉为之担保,可信度还高一些。而这本《天亮以后说分手》,恐怕只有将它看成19篇以女性第一人称写成的色情小说,才可以消解一切真实性问题。小说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中国作家也早就熟悉了这种手法,比如章衣萍20世纪30年代发表的小说《情书一束》、《情书二束》就是这样的。只是写到情欲之际,章衣萍辈的笔力太软弱了,哪里及得到如今这些作者在“实录”旗帜下之大胆奔放?

  OO 从自曝隐私,或杜撰隐私,又使我联想到虚拟空间的性爱。这种性爱当然不是传统的性爱供给不足时的代用品,而是可以视为开拓性审美空间的多种新尝试之一。我想这不会是导致性麻木的原因,相反,倒有可能是性麻木的后果——因为有麻木,所以要尝试开拓新的空间。

  □ 有人认为“网上作爱,无限可能”,就是强调虚拟空间性爱广阔的花色空间。“数字化高潮”这样的概念也出现了。起初的网上作爱,往往是一面用文字对谈(当然都是淫词浪语),一面手淫自慰。有“过来人”自述,初尝试时,电脑屏幕上传来的淫词浪语确实能够导致勃起或湿润,但这些话头见得多了,就会无动于衷——麻木就出现了。有麻木就会有创新,于是网上就有“性爱房间”(Sex Room)、“女士放荡屋(Lady’s Orgy Room)之类的名堂出来,所用的手段可以包括图片、声音甚至视频,提供追求所谓的“数字化性爱”的虚拟场所。
  这种没有双方肉体接触,却可以导致各自精神和肉体愉悦的性爱方式,开拓了灵肉之际全新的性爱花色空间,可能有着深远的意义。

  OO 我想,在最后,我们应该关注一下虐恋问题,我有一个偏见,虐恋的性爱,即性虐待,它是一部分男人,尤其是西方猛男疗治性麻木的“仙丹”,它是与性审美拓展相异的解决方案,正常的性爱到头了,没有新花样可玩了,就朝着它的反面去走,以“痛”去求“痛快”,这就有了施虐与受虐的快感与社群,走在阿姆斯特丹的春河两岸,林立的成人商店,丰富的性虐器具,让人眼发花,心发麻,究竟有多少人在性麻木中走向性虐待?是主流倾向?还是边缘行为?最牵挂的是性虐的下一站又是什么呢?我不相信性虐待能拯救性麻木,性的审美提升不能包医百病,性虐待大概也难免走火入魔。

  □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注意一下日本的情况。在日本的那些色情电影中,经常有虐恋的情形出现,比如用绳索捆绑女性,并在乳房、阴户等处打结(让那些绳结对性敏感点进行刺激)。如果孤立起来看这种现象,你可以认为这只是色情文艺中所反映的性变态。但是当你发现在日本书店里出售的正常的夫妇性爱手册中,竟然也普遍有教读者如何用绳索捆绑女性的章节,上面的看法是不是就要有所怀疑了?我想虐恋成不了主流倾向,但是也并非十分边缘,虐恋是不是可以被视为性爱花色空间中的一种花色?
  而性爱花色空间,即使是从技术的层面来说,应该是性审美空间的一个子集。

  OO其实,我们通常所讲的技术包含两个东西,一是技术,一是技巧,而技术与技巧是有差别的,前者是公共的,后者是个性的,前者是外在的,后者是心灵的,前者是程式的,后者是诗意的,前者是重复的,后者是创造的,在两性关系中,如果仅仅着眼于技术的习得,而忽视技巧的追逐,将是一件相当倒胃口的事情。对大多数平头百姓来说,性爱说不上是什么庄严的勾当,而对新人类、新新人类来说,性爱只是他们幸福生活里的多彩游戏,不管哪一类人,最忌讳的就是“倒胃口”,以及倒胃口之后的“性麻木”。呜呼!

 

2003年11月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