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一床书》台湾版自序

江晓原

 

  30年前,正值“文革”后期,我那时是一个精神上彷徨无依的“古典文学青年”,白天在一家纺织厂当电工,下了班就沉溺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以此逃避现实。那时读卢照邻《长安古意》,其末云:
    寂寂寥寥扬子居,
    年年岁岁一床书,
    唯有南山桂花发,
    飞来飞去袭人裾。
爱其意境,吟咏不绝于口。对于扬雄其人,后世虽多非议,但卢照邻此四句诗,真是读书人理想境界之一。不过,我那时虽则精神上彷徨无依,却也没有如今的浮躁奔竞——那时的时间简直不是时间,所以我也不可能如今日那样体会到卢照邻诗中境界之难能可贵。如今则人人知道是在浮躁奔竞,却几乎人人都身不由己。我也未能免俗,只能姑悬此以为目标,聊自勉励而已。
  古人还有一联,曰“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也是我心向往之的,但如今也是可望而不可即——书倒是有了不少,事却实在太多。事一多,看书时间就少,离“神仙”境界就远了。记得南朝人给“名士”下定义云:“但得无事,常饮酒,熟读《离骚》,便可为名士”;如今被称为“名士”的倒也颇有人在,他们酒大约还是常饮的,但恐怕是整天有事,从不读《离骚》吧。
  读书——读工具手册或职业培训课本之类除外——就要有闲。余光中说:“科技是忙出来的,文化是闲出来的”,此语立意和表达都甚好,唯“科技”应改为“技术”,因为科学和技术是有本质不同的;真正的科学,和文化一样,也只能是“闲”出来的。要追求科学和文化,就要花费时间和金钱;不肯花费时间和金钱,科学和文化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如今出版繁荣,好书层出不穷,只是“闲”轻易不可得。但我们不能坐等“有闲时代”的到来——我们必须即刻就为“闲” 而斗争,而努力,至少也要“忙里偷闲”。古语有“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见这种斗争,这种努力,在古代早就已经需要了,已经存在了。对于今天衣食已经不成问题的人,我们可以建议说:再穷也要买书,再忙也要读书。因为,我们迷失在物欲中的精神家园,读书的时候会重新显现;我们煎熬于俗务中的真诚心灵,读书的时候能重归平静。

  这本集子中所评论、所介绍的书,都是我近三年中所读过的;并且,都是我认为有价值,值得推荐、介绍,或至少值得注意的(包括我有所批评的书)——否则我就不会去写书评了。  
  集子中的大部分文章,曾发表在《中华读书报》、《中国图书商报》、《南方周末》、《光明日报》、《科学时报》、《文汇报》、《文汇读书周报》、《读书》、《书城》、《文景》等报纸、杂志上,也有少数是发表在学报上的所谓“学术文章”。此处发表的都是原先的定稿,有几篇文章内容有几处重复,为存其真,未作删改,读者谅之。
  集子中的文章通常都是应编辑之命而作的。出版社的朋友当然会向这些编辑们施加影响,希望推介自己出版社的书,但是编辑选择要评论的书,自有他们自己的眼光和标准。令我感到高兴的是,上面这些报纸杂志的编辑朋友们,从来不勉强我写我所不喜欢的书的书评。出版社的朋友直接请我写书评的情况有没有呢?我坦然承认,也是有的,但这些朋友也从来不勉强我写我所不喜欢的书的书评。
  事实上,无论是出版社,还是报社、杂志社,其中的优秀从业人员,当然都很清楚哪些人喜欢哪些书。在这个基础上向作者约稿,自然就容易得到作者的接纳,也就容易唤起作者的写作灵感。
  既然应命作文,当然也就要应命读书。如果时间允许,我倒并非不乐意从事此种应命之作,因为这可以督促我读书。每当从报社、杂志社、出版社寄来、送来、甚至特快专递来的书到我手中时,它们都会提醒我卢照邻的诗句和上面那副对联。于是我就不得不挤时间读书。读了书还要思考,还要讨论,那些可爱的编辑朋友们,经常在电话里(往往还是从北京打来的)和我讨论这些书——当然还有在电话中和伊妹儿中的“温柔的催稿”。所有这一切,我虽然偶尔也稍感烦恼,但事后,总的来说,我是由衷地感谢这些编辑们的。想想看,有人不停地督促你读书,督促你作文,你为什么不感谢呢?

  这是我在台湾出版的第三本书。我多次访问过台湾,在台湾还有不少朋友,多半是学界的,比如中央研究院、台大、新竹清华、交大等,也有好几位出版界的,甚至还有一位大商人朋友——润泰的尹衍樑。寒斋中台湾版的书也颇不少,一者每次到台湾或香港,都会买不少台湾版的书带回去;二者台湾朋友常有赠书,特别是尹衍樑,因他对科学书籍大有爱好,经常赠我台湾出版的科学文化译著。故而寒斋中不少书有大陆和台湾的两个版本。
  许多台湾版的书我非常喜欢,也很乐意在媒体上推介,但是大陆书界媒体一般不刊登推介台湾版书籍的文章,因为读者通常找不到这些书,推介了也是徒然。所以本书中只有个别文章是谈台湾版书籍的(比如《西方正典》)。还有的文章推介的是大陆版的书,但用了台湾版的书影,这是因为觉得台湾版的书影更美观些(比如《乳房的历史》)。
  如今两岸交流日益频繁,图书的流通也比先前方便多了。在台湾各地的书店中(我比较喜欢诚品),有许多大陆版的书籍;大陆书店中如今偶尔也会有台湾版书籍出售。虽然因为两岸平均收入尚有差距,台湾版的书在大陆就显得定价偏高,购者就少,但在上海等地,近年这种差距正在迅速缩小,故两岸图书交流的前景无疑是令人乐观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这些书评文章能有机会和台湾读者见面,在我自己当然是非常高兴的,希望也有台湾读者会喜欢这些文章。

 

江晓原
2003年11月8日
凌晨 于上海二化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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