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园随笔之七

 

古道尔的选择

田 松

 

  2000年,珍·古道尔来到北京,推广她在全球倡导的“根与芽”活动。在北大演讲时,一位女生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只剩下最后一个香蕉,你是把它送给人,还是送给黑猩猩?”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然而古道尔却说,她会把香蕉分开,一家一半。来了个四两拨千斤,把锋芒化解了。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一个象征,意味着人与动物同等重要。但是,如果我们把问题设计得苛刻一些,让古道尔做一个苏菲的抉择,她会给谁呢?

  经过多年的宣传,“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已深入人心。我们终于认识到,地球只是个小小寰球,她所能提供的资源和能源都是有限的,人类若想长久生存,必须自我克制,有节才能有利。以前我们向大森林要宝,把轰隆隆的机器开进原始森林,唤醒沉睡的矿山和森林,伐木、开山,只要对人有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我们开始收敛,知道要慢慢地砍才能多砍几年了。

  以前人是想要就要,现在知道不能要个没够,得让人家休息休息。常见的宣传口号是: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这好比说:咱家只有一个菜园子,别一下子拔光了,算计算计再吃。以前我们把园子里的杂草拔光,把吃菜的虫子杀光,甚至撒农药连不吃菜的虫子一块灭,结果却发现,不光菜长不好,人也长不好了。于是我们逐渐意识到,人的菜园子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整个大自然构成了一个生态系统,各个物种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制约的关系,于是我们开始保护生态,保护物种的多样性。

  “大自然是人类的母亲”,“野生动物是人类的朋友”,这种拟人法现在经常出现,有时显得很矫情。如果大自然是人类的母亲,人类就是最最不孝最最残忍的儿子,小的时候吃母亲的奶,长大了喝母亲的血。把野生动物说成朋友,也是一厢情愿,人家凭什么要和你做朋友?其实,人在设计这个宣传文案的时候,真正要说的意思是:野生动物对人是有用的!只是不愿说得那么赤裸裸,给自己弄块遮羞布。
  不过,即使是不怎么发自内心的口号,说得多了,说得让孩子们信以为真了,那也不错。哪天上山看到一匹狼,特高兴,人类的朋友嘛,一激动,冲过去和狼握手,结果把狼吓死了——天哪,人,太可怕了!另一只胆大的狼走过来,握手就握手呗,咱们谈谈:这片林子,这片山,我们狼已经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几千年,也有几万年,比你们人的历史长得多,凭什么拆了我们的家供你们可持续发展呀?招呼也不打一个,太不够朋友了吧?
  老狼的这番话触到了问题的实质。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可地球上不只有人类。你要发展,还要可持续,那是你的事儿,可是为了你的发展和持续就把朋友的家给拆了淹了炸了,总是不大好吧?地球就这么大一点,上面生灵无数,都需要阳光、空气和水,不能全凭人说了算吧?不是拿野生动物当朋友吗,是不是该在召开地球切割大会的时候给安排几个席位呢?
  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在这个说法中,地球还是属于人类的,所以人类要精打细算,才能可持续地发展。应该说,这种理念比之于人定胜天、改造自然要好得多。但是,只要人类仍然以自己为中心,可持续的发展注定是难以为继的。就如癌细胞,只要以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为第一要义,就不可能克制自己的膨胀,就必然导致寄主的死亡。
 
  很多很多年以前,三藏师傅就教育他的徒弟不要乱扔东西:“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嘛!”花花草草也是生命,也有生存的权利,在佛祖面前,在上帝面前,这种权利与人的权利是平等的。
  地球不是人类独有的财产。既然我们不再说人类是上帝的选民,不再认为人类是地球上有特权的物种,我们没有什么理由不承认:人类与其它物种是平等的。如果仅仅因为我们自己是人,就要把自己置于比其它物种更高的地位,然后仗着自己力量大,谁也打不过,就一切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称霸全球,这种逻辑是强权逻辑,它的后果我们从癌细胞身上已经看到了。如果我们不只是在爱鸟周的时候才承认鸟儿是人类的朋友,如果我们不只是在什么什么日的时候才想起来野生动物是人类的朋友,那只有承认,动物有着和人同样的基本权利。否则,这朋友关系就不可能存在。
  1792年Mary Wollsronecraft发表《为妇女权利辩护》时,剑桥哲学家Thomas Taylor匿名发表了《为畜生的权利辩护》,加以讽刺。他说,如果她的论证应用于妇女可以成立,那么为什么不适用于猫、狗、马?Taylor的逻辑是:因为说畜生有权利是错误的,因此说妇女有权利也是错误的。(邱仁宗,动物权利何以可能?)
  权利是随着民主化进程不断地扩散的。在两百年前的西方,白人有权利,黑人没有权利;男人有权利,女人没有权利。这是当时社会的常识,缺省配置,很少有人想过这事有什么不对。在这种大众语境下谈妇女权利,自然被大多数人认为是一件荒唐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那还不如说什么骡子呀,马呀都有权利呢!所以Taylor的讽刺在当时非常到位。现在我们谈动物权利,相信大多数人也会觉得荒唐——那就是说什么老鼠啊,蟑螂啊,都有权利了?那人就不能消灭它们了?然而,今天,如果有谁说妇女不应该有权利,马上会被人看成怪物,不光女同学看他可乐,男同学也看他别扭。美国学者纳什在《大自然的权利》中指出,如同现在的妇女权利一样,动物拥有权利这件事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我们的常识。到那时,如果有人还像今天似的宣称动物不应该拥有权利,也会被投来异样的、鄙视的目光。
  按照纳什的观念,这种权利的扩散还将延伸到植物、岩石,直至整个自然界。这种想法在今天看,似乎是天方夜谭。不过,据邱仁宗教授介绍,动物权利在欧洲一些国家,如德国,已经进入到现实的立法阶段。
大自然有其内在的,不依赖于人的价值!

  子非鱼,不知鱼之苦。我不能拉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我怎么能够脱离自己的人的立场承认动物的权利呢?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回顾历史,我们看到,废奴运动的领袖几乎都是白人,而不是黑人!同样,主张妇女权利的,也不都是女人。这意味着,人能够超越自己的个体利益、性别利益、种族利益,从其它人群的角度去看待事物。那么,人也能够超越自己的物种立场,从其它物种的角度看待事物。
  在佛的眼中,在上帝面前,一个人和一个黑猩猩是平等的!
  古道尔超越了她自己的民族,我相信她也超越了自己的物种,所以我想,如果让古道尔做一个苏菲的抉择,她会把那根香蕉送给黑猩猩。在我们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上,人的权利已经太多了,而黑猩猩的权利却还没有被承认。


2003年11月21日
北京 稻香园

(发表于《中华读书报》2003年11月26日,20版。发表时有一错误,文中所引邱仁宗先生的文字既无引号,又无出处。在此向邱仁宗先生致歉。)

 

2003年11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