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第三种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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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马丁·瑞斯

钮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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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一般叫做文明史,但某种程度上却是野蛮史――已经有几千年了,在这段多灾多难的历史中,地震、海啸、洪水、干旱、天花、鼠疫、种族屠杀、宗教迫害、为争夺生存空间而进行的战争等等,这种种天灾和人祸时刻威胁着人类的生存,只是它们还没有或尚不至于把人类作为一种物种从地球上消灭干净。
  随着人类认知能力的进步,这份威胁人类生存的天灾人祸名单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又增加了几样。譬如人们认识到一颗较大的彗星或小行星撞击地球而导致人类毁灭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又譬如由于人类的过分活动导致全球变暖引起生态环境急剧变化从而威胁人类生存等等。

20033月在美国出版的一本叫做《我们的最后时刻:一位科学家的警告――在未来的这个世纪里恐怖行动、过失行为和生态灾难将如何威胁地球及地球以外的人类》(Our Final Hour: A Scientist's Warning: How Terror, Error, and Environmental Disaster Threaten Humankind's Future In This Century--On Earth and Beyond)在这份威胁人类生存的天灾人祸名单中又增加了几样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灾难。这本并不算太厚的书的长长的书名基本上概括了未来威胁人类生存的几种灾难类型,书中对这些灾难发生的概率进行了估算,最后得出惊人的预言:人类活过下个世纪的概率只有50%。该书在英国出版时的书名干脆就是《我们最后的世纪:人类幸存机会五五开》(Our Final Century: The 50/50 Threat to Humanity's Survival)。
  《我们的最后时刻》特别强调了生物技术的失控将会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该书出版时正流行于中国的SARS病毒似乎是在为该书作注解。虽然SARS不是象有些“阴谋论”者猜测的那样是生物武器的无意泄漏或蓄意攻击,但是《我们的最后时刻》还是计入了人造的致命病毒在未来毁灭人类的可能性。书中设想了一种可能的生态灾难将会来自一种纳米级的人造生物复制机器,这种生物机器的使命就是汲取周围的有机物复制自己,它们象花粉一样四处传播,最后将吞噬掉整个的地球生物圈。

  对物质本质的寻根刨底竟然也可能会带来灾难。物理学家在实验室里做的实验一般被叫做受控实验,但是《我们的最后时刻》指出现在的有些物理实验完全有可能不受控制。那种用高能粒子加速器做的实验,把粒子挤压在一起,可能会造出一个黑洞,然后吞噬掉所有组成地球的原子,或者把周围的时空撕裂开一个口子。
  《我们的最后时刻》认为以上的毁灭性灾难可能由于蓄意的恐怖行为和无意的过失行为引起。但不管是蓄意的还是无意的,这些纳米生物复制机也好,还是人造黑洞也好,都是高科技的产物。于是乎,此书自然的结论似乎就是:科学进步会导致人类及其文明的毁灭。这正是时下最容易被斥为是“反科学”的那种流行论调。难道一位科学家发出如此耸人听闻的“警告”,就是为了得出这样一个“反科学”的结论? 

马丁·瑞斯认为核恐怖主义是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

 

2

《我们的最后时刻》的作者马丁·瑞斯(Martin Rees)可不是泛泛之辈,他是一位非常有名望的科学家,而且是令人肃然起敬的那种,他的名字前面是加上SIR的。

马丁·瑞斯爵士于1942年出生于英国希罗普郡(Shropshire),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学习数学,1963年获得学士学位之后继续留在三一学院,在导师丹尼斯·夏马(Dennis Sciama)的指导下攻读宇宙学,1967年获博士学位。说起这位丹尼斯·夏马,有些读者可能不陌生了,他是霍金的博士指导教师,霍金于1962年下半年入夏马门下(参见《文景》200312合期95页),因此马丁·瑞斯与霍金是只相差一届的同门师兄弟。
  博士毕业后,马丁·瑞斯基本上以剑桥大学为他的学术发展根据地。剑桥大学独特的学院制使得介绍起他的履历来稍微有点复杂。首先他的身份归属是,从1967年到1969年为剑桥大学耶酥学院研究员,从1969年到1992年为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高级研究员。然后他的学术供职是,从1967年到1972年为剑桥大学理论天文学研究所成员,从1973年到1991年为剑桥大学普鲁米安(Plumian)天文学和实验哲学冠名教授。从19771982年和1987年到1991还两度担任剑桥大学天文研究所主任。1979年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

马丁·瑞斯他还曾多次出访世界上其他著名大学,如从1969年到1970为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爱因斯坦度过晚年的研究所――成员,1982年又曾回到该所做访问教授;1971在加州理工学院做过一段访问教授;1972年和后来1988年到1989年两度到哈佛大学做访问教授。
  1992年至今,马丁·瑞斯任剑桥大学的皇家学会教授、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管理级院士(Official Fellow)。1995年至今,担任英国皇家天文学家。这个皇家天文学家值得多说几句。1675年英国建立皇家格林威治天文台,被任命的台长同时拥有皇家天文学家这个唯一的称号。弗拉姆斯蒂德(John Flamsteed1646-1719)是第一任皇家天文学家(1675-1719);哈雷(Edmond Halley1656-1742)是第二任皇家天文学家(1720-42);布拉德雷(James Bradley1673-1762)是第三任皇家天文学家(1742-1762)。这前三任皇家天文学家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对近代天文学的进步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马丁·瑞斯爵士正担任的是第十五任皇家天文学家(1995- )。
  在介绍马丁·瑞斯简历的网页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职位、职务、荣誉称号、荣誉学位、学术兼职、奖励、奖章,譬如他曾任欧洲空间局科学顾问委员会主席、英国科学促进会主席,他还是大英博物馆董事会和英国科学、技术和人文基金会董事会成员等等,不胜枚举,这里就不多介绍了。
  所谓名无虚至,我们转而来看看他的学术成就。马丁·瑞斯被称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理论天体物理学家,他在多个天体物理前沿研究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他为我们理解星系的形成和宇宙背景微波辐射、类星体、黑洞、γ射线暴等天文现象的本质作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
  因为跟霍金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所以马丁·瑞斯也对致密物体(指密度特别大的物体,物体的密度大到一定程度就成为黑洞了)尤其感兴趣就毫不奇怪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天文学家发现一种性质十分奇异的天体,它们的距离非常遥远,大都距地球一百亿光年以上,它们的直径为普通星系的十万分之一到百万分之一,但却释放出相当于二百个星系释放的能量总和,这种天体被称作类星体。类星体的性质一度困扰着天文学家。
  马丁·瑞斯提出了一种类星体形成理论。该理论认为大量的物质流被一个超大质量的黑洞吸进,从而爆发成一个类星体。随着爆发的持续,类星体会变得特别明亮。事实上类星体本身就是一个星系核,由于它特别明亮,所以我们难以观测到这个星系中的其他恒星。马丁·瑞斯利用观测到的结果,建立起了一个发生在黑洞附近的这种物理过程的模型,他的模型预言了这些天体的射电发射中的视超光速现象,还预言了在我们银河系和其他星系中心都存在大质量的黑洞。
  马丁·瑞斯还是研究宇宙演化和宇宙结构方面的领军人物。他奠定了星系形成方面的许多基本概念。他解释了宇宙如何走出“黑暗时代”,生成首批星系、恒星和类星体,从而“点亮”了宇宙。他率先预言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偏振现象和其他精细特征。
  以正统的天体物理学研究为基点,马丁·瑞斯还对宇宙本身作了深入的思考,从而把他的思维触角探伸到了科学和哲学的交界处。宇宙为什么有如今这样的特征?人作为一种有感知能力的生命该如何适应这个宇宙?面对这样的问题,一个对宇宙有深入研究的天体物理学家给出的显然不会是以往哲学家们的那种纯思辨性答案。

3

作为一位英国皇家天文学家和剑桥的皇家学会教授,马丁·瑞斯的身份还不可避免地带有国际性和公众性。除了在专业杂志上累计发表了近500篇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方面的学术论文,把他的理论和学说传授给专业天文学家之外,马丁·瑞斯还为各种通俗杂志和报纸撰写了大量一般科学话题的文章,并在世界各地举行讲座、发表演讲,把一个具有复杂结构和漫长演变历史的宇宙简明地呈现在了普通公众的面前。
  马丁·瑞斯不仅是个娴熟的公开演说家,而且他的雄辩口才在他先后出版的几种非常畅销的天文学和宇宙学方面的普及读物中也可见一斑。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新作《我们的最后时刻》之外,马丁·瑞斯还有如下几种著作:
  1.        
《黑洞、引力波和宇宙学的当代研究导论》(Black holes, gravitational waves, and cosmology : an introduction to current research1974
  2.         《宇宙巧合:暗物质、人类和人的宇宙学》(Cosmic Coincidences: Dark Matter, Mankind, and Anthropic Cosmology1989
  3.         《开始之前:我们的和其他的宇宙》(Before the Beginning: Our Universe and Others1998
  4.         《引力的致命吸引:宇宙中的黑洞》(Gravity's Fatal Attraction: Black Holes in the Universe1998
  5.         《六个数:塑造宇宙的深层力》(Just Six Numbers: The Deep Forces That Shape the Universe1999
  6.         《天体物理宇宙学的新观察:第二版》(New Perspectives in Astrophysical Cosmology: Second Edition2000,第一版于1995出版)
  7.         《我们的宇宙栖息地》(Our Cosmic Habitat2002
以上除了第一种和第六种是专业著作,其他都是通俗科普读物,其中的《六个数:塑造宇宙的深层力》(一下简称《六个数》)的中译本作为“科学大师佳作系列”之一由上海科技出版社于
2001年出版。

“科学大师佳作系列”被称作是全球出版界的一次大行动,所有作品均由各自领域内的大师级人物撰写,譬如天文学家约翰·巴罗的《宇宙的起源》、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伊甸园之河》、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古尔德的《生物进化的模式和方向》等等,这些作品在全球用26种语言同步出版。
  不管是天文学家的马丁·瑞斯也好,还是生物学家的古尔德也好,他们共同特点就是既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取得了杰出成就,又很善于把他们的成果用通俗的语言介绍给读者。马丁·瑞斯在近五年里连续出版了五种通俗读物,可见他在普及天文学和宇宙学最新成就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考察古今中外的天文学历史,可知职业天文学家的宇宙观与普通公众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条鸿沟。从古希腊到中世纪占统治地位的宇宙理论是带着本轮、均轮和等分点的托勒密体系,但描述托勒密体系的《至大论》是一本只有很少一些人才能阅读的书。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并不比《至大论》容易理解。开普勒椭圆行星轨道就是伽利略和笛卡尔这样的聪明人也未能赏识。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只是靠了少数几个有才华的数学家来发扬光大。到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虽然传说的当时只有三个半人理解相对论有点夸张,但它毫无疑问地把那条鸿沟拓宽了。
  如何让普通大众理解职业天文学家的宇宙观?以往的情形是不能令人满意的,马丁·瑞斯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身体力行来改善这个局面。以他的《六个数》为例,我们来看看他想告诉我们怎样一个最新的宇宙。

这“六个数”中的第一个数是大数N1036),它是把原子结合在一起的静电力和原子之间的万有引力之比,这个巨大的数字意味着在原子尺度上引力比静电力弱得太多了。但是引力就得这样弱,不然,如果N的后面少几个零,那么就只会出现一个昙花一现的小宇宙,没有一个生物会比昆虫大,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生物进化,因此宇宙中就不可能产生像人类这样的复杂生物。
  第二个数是ε(0.007),它表明在恒星内部发生的核聚变过程中转化成能量的的质量比例,即只有0.7%的参与核聚变反应的质量转化成了能量。ε的大小决定了原子核内聚的坚固程度和所有原子的生成。如果ε是0.006,氢原子核的粘合力就很小,就无法形成稳定的氦核,这样的宇宙中氢元素一统天下,无法形成足够含量的碳和氧,其他重元素则更罕见;如果ε是0.008,质子之间的粘合力太强,无法存在氢元素,没有氢,水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无论ε偏大或偏小,这样的宇宙中都不会有我们人类。
  第三个数是宇宙常数Ω。观测证实现在的宇宙在膨胀,但这种膨胀会一直进行下去吗?还是膨胀到一定程度会发生收缩?这取决于宇宙的物质密度。天文学家算出了一个临界密度,Ω就是宇宙的实测密度与临界密度之比。如果Ω小于1,宇宙将一直膨胀下去,即是开放的;如果Ω大于1,宇宙最后将收缩,即是闭合的。按照目前的实测结果,Ω只有0.04,但天文学家推测宇宙中还有很多暗物质没有被测量到。Ω的大小还反映了引力与宇宙膨胀能量之间的关系。如果Ω太大,宇宙在开始演化之前就坍缩了;如果Ω太小,宇宙就会膨胀得太快,星系和恒星就无法形成。因此,Ω的大小似乎是被精心挑选好的,以便形成现在这样的宇宙。
  第四个数λ曾经出现在爱因斯坦的静态宇宙模型中。爱因斯坦为了抵消宇宙中物质间的万有引力而引入的一个“宇宙项”,代表“宇宙斥力”。后来观测证明宇宙是在膨胀,爱因斯坦的“宇宙项”被抛弃,爱因斯坦自己也称引入“宇宙项”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误。但是最新的观测表明,似乎存在一种宇宙“反引力”控制着宇宙的膨胀,即λ的值很可能并不等于零,爱因斯坦也许过早地承认了错误。尽管λ极其微弱,但它很可能控制着宇宙的膨胀和宇宙的最终命运。然而λ也只能及其微弱,不然它提供的斥力将使星系瓦解。
  第五个数是Q,它的大小是105,即只有十万分之一。宇宙中的主要结构,如恒星、星系、星系团等,都是由引力束缚在一起的。Q描述了这些结构的结实程度。对宇宙中最大的结构星系团或超星系团来说,打破某星系团所需要的能量与该星系团的总“静止质能”(mc2)之比等于QQ值如此之小,还说明我们的宇宙大致上是各项同性的。Q值可以看做是宇宙的微小“涟漪”,反映了宇宙大爆炸之初的微小不规则。这种不规则对于今天的宇宙结构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1992年,宇宙微波背景探测器卫星(COBE)精确地描绘出了宇宙微波背景的黑体辐射谱,其涨落值就是这个Q。而正是因为有这些涟漪,宇宙才能演化成为现在这样的丰富结构。
  第六个数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的空间维数D3)。从古希腊开始,三维空间的几何性质已经被研究得很透彻了,但这个古老的空间维数现在被注入了新的内涵。天文学家认识到引力和静电力的平方反比关系是三维空间所固有的;靠万有引力束缚在一起的天体系统,譬如我们的太阳系,只有在三维空间中才是稳定的;我们生活在并且只能生活在一个三维世界中,如果D24,生命将不复存在。时间往往被称作第四维,但它与空间的维数不同,时间之维是不可逆转的,只能向一个方向前进,即只能迈向未来。
  马丁·瑞斯认为这六个数组成了一个制造宇宙的“秘方”,而且这些数字的大小十分敏感地影响制造出的宇宙。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出现失调,那就不会产生恒星和生命。 

4

有个比喻说,你是一个面对行刑队的犯人,有50个训练有素的枪手举枪向你瞄准。一排枪声过后,你发现自己竟然还毫发无伤地活着。你对发生的事肯定惊讶无比,但只要有一个枪手没有打偏,你就不可能来对所发生的事感到惊讶。如果你碰巧是个喜欢寻根问底的人,那么你肯定会去追寻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
  现在我们人类的存在就有点类似上面那个侥幸活下来的犯人,我们其中的少部分人,马丁·瑞斯是其中一位,已经在开始思考我们为什么存在的问题。《六个数》所阐述的就是,我们生存其中的宇宙,是经过对“6个数”的精细调谐才得以形成。正因为有这样的精细调谐,才有我们人类,才有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
  那么我们这个宇宙的存在,还有我们人类自身的存在,真的只是出于一种巧合?或者竟然就是出于一位造物主的巧妙安排?马丁·瑞斯认为都不是。
  马丁·瑞斯认为,如果6个数字与现在观测到的不同,照样会形成一个与现在我们的宇宙不同的宇宙。不同的6个数,会形成不同的无限多个的宇宙。但是其中的极大多数宇宙不是胎死腹中就是难以演化为成熟的宇宙。只有6个数字大小合适、组合正确的宇宙,才能正常演化到现在我们看见的这个样子,才会出现我们――观测这个宇宙的智慧生物。
  对人和宇宙的关系作如上描述的理论被冠以了一个名称――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这个名词首次出现在由约翰·巴罗(John Barrow)和弗兰克·提普勒(Frank Tipler)合著、由牛津大学出版社于1986年出版的《人的宇宙学原理》(The Anthropic Cosmological Principle)一书中。
  由于不同科学家对人择原理的理解和表述也各有不同,大致形成了两种强弱不同的表述。弱人择原理(Weak Anthropic Principle)认为,宇宙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倘若它不是这样,就不会有谁来讨论这个问题了。强人择原理(Strong Anthropic Principle)认为,在所有可能的宇宙中,我们观测到的宇宙是唯一一个能够演化出象我们这样的智慧生物的宇宙,这是由观测到的宇宙参数决定了的。
  显然,马丁·瑞斯在《六个数》中所表达的偏向于一种强人择原理。马丁·瑞斯本身便是人择原理的较早提倡者,早在1989年出版的《宇宙巧合:暗物质、人类和人的宇宙学》中他就表达过了这样的思想。
  收益与风险相平衡的道理似乎不只是在经济学事件中发生作用,把复杂的现象、过程等用一、两句简单的陈述句表达出来――物理学的定律、原理就是这样表达的,也是具有很大的收益和风险的行为。如果这样的表达正确就上升为真理,不然就是谬误。
  人择原理正是这样的冒着大风险,期望获得大收益的表述。但是简单的表述往往会被简单地理解。无论马丁·瑞斯在《六个数》中是怎样从最新的观测证据出发,无论他的论述是怎样建立在精致的理论模型之上,读者们如果只看人择原理的简单表述――无论是强的还是弱的,心中都难免有一丝疑虑。
  事实上,人择原理一直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批评。有人指出人择原理不能被科学地证实或证伪,尤其是“多重宇宙”的思想,那些退化了的、没有演化出智慧生物的宇宙,是我们这个宇宙中的智慧生物根本无法观测证实的。一种宇宙学理论,如果包含了这样的不能在该理论框架内得到证实的内容,一般会被认为不是一种好理论。因为这不符合科学哲学中一条叫做“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的原理,该原理基于英国中世纪哲学家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1284-1347)的一句名言:无需增加不必要的实体。
  《六个数》的出版自然又激起了专业人员和一般公众对人择原理的热烈讨论。在亚马逊网上书店中,可以看到读者对《六个数》的讨论非常热闹,他们的观点各异,褒贬不一。尽管赞成的观点和反对的观点,它们所立论的依据都不大可能有马丁·瑞斯在书中所阐述的那么专业和坚实,但这样的讨论显然是不无益处的,至少能达到让普通公众更接近宇宙学、更了解宇宙学的最新进展这一目的。
  当然,人择原理也为“神创论”者提供了一个方便之门。尽管人择原理的提出者,包括马丁·瑞斯都是不同意“神创论”的,但似乎仍不妨碍“神创论”者们援引人择原理来“用科学的方法证明上帝的存在”。我相信,只要有科学,总会有非科学、伪科学、乃至反科学伴随着存在,这大概是由人性的多样性决定的。谁也不能强求所有的人用一种思维方式对待事物,因此站在科学的角度看,对那些非科学、伪科学和反科学采取适度容忍的态度也许是最为实际的。

5

“把宇宙学的最新进展象讲故事一样告诉大家,而且能讲得那样引人入胜,这是瑞斯最值得称颂的地方。”牛津大学天体物理学家约瑟夫·希尔克(Joseph Silk)在《自然》(Nature)上这么称赞马丁·瑞斯。牛津大学宇宙学家乔治·伊夫塔希欧(George Efstathiou)则在《星期日邮报》(The Sunday Telegraph)上这么评价他:“马丁·瑞斯是一位科学魔术师,他让你百思不解:他的那些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约翰·巴罗在《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上介绍马丁·瑞斯的书时如是说:“如果你没有读过一本宇宙学的书,这是一个绝好的起点。”
  把自己研究领域内那些高深的理论成就用浅显的语言直接告诉读者,这并不是所有的科学家都能轻松做到的事。马丁·瑞斯有此擅长,毫无疑问会被美国著名出版经纪人布罗克曼(John Brockman)看中,并被邀入《第三种文化》的撰稿人行列。
  英国科学家兼小说家C. P. 斯诺(C. P. Snow)在1959年出版了《两种文化》(The Two Cultures)一书,书中描述了整个西方社会的知识生活被分化成了人文知识分子和科学家这样两个群体,在他们之间有一条互不理解的鸿沟。在1963年该书第二版中斯诺增加了一篇文章,提出了“第三种文化”的概念,他希望通过人们的努力能把人文文化和科学文化融合成一种新的“第三种文化”。
   但是科学与人文之间的鸿沟似乎丝毫没有弥合的趋势。1995年布罗克曼主编的《第三种文化:在科学革命之外》(The Third Culture: Beyo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出版――中译本《第三种文化》(布罗克曼著,吕芳译)也由海南出版社于20034月出版。布罗克曼在为该书撰写的导言中强调了他描述的第三种文化并不是斯诺所言的那种。他对人文知识分子表达了不满,说他们并没有与科学家沟通,而科学家却正在直接与一般公众进行交流。如今第三种文化的思想家们要摆脱中间人――大多由人文学者把持的媒体,努力以一种可接受的方式直接向理性的读者公众表达他们最深邃的思想。
  马丁·瑞斯是当然的“第三种文化人”人选,他为《第三种文化》撰写了第十五章,用第一人称把当代宇宙学的发展历史和最新进展向读者娓娓道来。当然一章的篇幅对他来说未免局促些,未能道尽他的全部研究心得。但是该书其实更象是在摆出一种姿态,发出一种宣言。该书共二十三章的二十三位作者就是首批推出的“第三种文化人”中的佼佼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著述甚丰,要了解他们的思想和观点可以进一步去看他们的其他作品。
  当大多数读者的科学素养高过大多数媒体记者和人文学者的时候,要求科学家直接面对读者的需求就变得越来越迫切了,这时的“第三种文化人”可谓应运而生,但他们毕竟是凤毛麟角。向公众传播科学应该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包括不同知识背景的人来参与。

人们或许会有一点疑虑:“第三种文化人”会不会只高唱科学的赞歌,从而使得第三种文化退化为斯诺的两种文化中的一种?其实,我看“第三种文化人”是不缺乏人文关怀的――事实上科学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从不缺乏人文关怀,马丁·瑞斯的《我们的最后时刻》中就充满了这样的人文关怀。
  马丁·瑞斯的宇宙学中是充满“人气”的,他把人与宇宙紧密地联系了起来,他把人作为一种宇宙智慧生物来对待。《我们的最后时刻》中他关怀的不只是栖息于地球上的人类,他更考虑到了必将迁徙到宇宙深处的人类。
  核恐怖分子和生化恐怖分子的蓄意破坏,科学家的失误,都可能随时中断我们这种宇宙智慧生物的演化进程。马丁·瑞斯说他跟别人打了一个赌,赌在2020年前将会因一次生物的恐怖袭击(bioterror)或一次生物的错误行为(bioerror)而夺去一百万人的生命,赌注是1000美元。我想马丁·瑞斯打这个赌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说一百万人只值1000美元,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了对尖端科学技术面临失控危险的忧虑。
  马丁·瑞斯呼吁对敏感的科学数据和实验进行更好的管理和监督。他说“我们需要保持对掌握这些致命知识的人的监督。”他还建议采取更好的措施,来关怀那些感觉被世界抛弃的人,以减少他们的数量,因为这些人的过激行为会危害人类。
  因此,所谓科学带来的灾难,归根结底是人的灾难,解决的途径也在人本身。从《六个数》得出“科学进步会导致人类毁灭”的推理,我认为是一个“伪推理”。科学本身是中立的,无倾向性的。科学技术可能被某些人用来作恶,但它更多地被用于造福人类。
  把一把锋利的刀交给一个小孩玩,大家都知道很可能会出意外。那么处于现在这个演化阶段的人类,是不是足够成熟到可以玩科学这把锋利的刀了呢?我认为不小心割破手指的代价是值得付出的,我们不应该因此而扔了这把刀,合理的态度应该是在实践中学会如何正确使用这把刀。按照马丁·瑞斯的观点,人类是属于宇宙的智慧生命。人类担负着把自己散布到宇宙深处的使命,因此人类不能停止自己的智力进化。

 

 

2003年10月1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