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科学对社会的影响》2003年第3期

 

小桥流水人家
——《剑桥流水》读后

杨 建 邺

 

  近几年断续地看完三本自然科学工作者写的剑桥大学访问记:张酣先生的《剑桥漫步》,马伯英先生写的《剑河的凝思》,和刘兵先生写的《剑桥流水》。 第一本书名只提到剑桥,第二本书名提到剑河,第三本书名特有诗意,提到了桥,也提到了水。看完这三本书以后,收益很大。我本人在物理系教书,所以很喜欢看自然科学工作者写的“漫步”和“凝思”,它们与诗人徐志摩写的《我所知道的康桥》,记者肖乾写的《负笈剑桥》和叶君健先生写的《重返剑桥》,最起码在思考的角度上有所不同,而这种思考的角度正是我欣赏的。对我有特殊的亲合力。
  刘兵先生的《剑桥流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仅《剑桥流水》这个极富诗意的书名,就很容易使我浮想连翩。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元朝诗人马致远的诗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以及卞思义的诗句,“云林瑷叇春日低,小桥流水行人稀。桃花落尽春何处?风雨满山啼竹鸡。”
  一个书名,就能一下子激起我如此多的浮想,真个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我不否认,在所有上面提到的6本书中,《剑桥流水》美观大方的装潢和大量漂亮的照片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我常常轻轻地抚摸这本书的封面,信手翻到任何一页,然后仔细欣赏那一幅幅令人喜爱和令人深思的照片,真是爱不释手!
  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照片好,书名好,不见得书就一定写得好。我几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翻开书,一页一页,一节一节看下去,惟恐写的内容破坏了我还没有看之前美好的感受和想像。
  当我看到全书最后一段话以后,我放心地轻轻合上了书,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太美了!”我舒完了这口气,又舍不得立即与书告别,于是再次翻到246—247页,再度仔细审视246绿、蓝、灰三色组成的照片,照片中的绿地是李约瑟研究所前院,中间半圆形路坎上镶有三块蓝色的小板,上面分注明李约瑟和他的两位夫人的名字,那儿安放看他们三人的骨灰。草坪、老树和黄花,一片宁静,宁静得让我心醉,让我心动。
  然后我又默读最后一段:“当我在深夜走出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研究所,看到研究所大门口依然通明灯光,看到门前花坛中被一盏小灯照射着李约瑟安葬处的蓝色标牌时,不禁会感觉到,至少在一点上李约瑟要比萨顿更为幸运:他在去世之后的每个夜晚,仍然可以在不远处的黑暗中陪伴着他自己创立的这个研究所的灯光。”
  在这段话最后一部分的右方,正是李约瑟研究所门前的夜景照片:大门上方柔和的灯光照着门前不大一块的地方,门的右边是李约瑟头部和前胸的雕像,在柔和的灯光中,李约瑟还在低头沉思着什么。门前逐渐为黑色吞食的地砖,黑色的屋顶和树梢,衬托着暗蓝色的夜空,一轮明月轻轻地将月光洒在沉睡中树梢、屋顶和庭院。一切那么静悄悄,惟恐惊醒沉思中的李约瑟。而刘兵先生走出大门,悄声融进了月光之中……。一句古诗突然闪现了出来:“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所思如梦里,相望在亭中。”
  这个结尾太美了,让我完美地享受了一次从头到尾最愉快的阅读。
  我一向喜欢那些能给读者留下丰富思考空间的文章和书。但许多书和文章却喜欢把作者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灌给读者,惟恐读者不懂他的“深意”,结果往往适得其反,让读者厌恶。其根源恐怕正如高尔基所说,是由于作者“对自己和读者的智慧不信任的明显表示”。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在《伽利略》一剧中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思考是人类最大的快乐。”刘兵先生一定深谙此理,所以他写的整本书很少说教和议论,而是用生动的形象来说明事物。一本好书不会让人一览无余,一看了事,还要让人玩味、思考,而且长期反复地思索;如果它还能让读者在阅读的同时,充分激发读者自由想像的冲动,这对读者来说是最愉快的事情了。从美学上来说,这是作品能达到的至境。刘兵先生力图达到这种美学效果。
  在爱默生学院(Emerson College)的经历,一定让刘兵先生感受良多。这个学院的教育理念是anthroposophy,刘兵先生译为“人智学”,并解释说:“这种学说强调的是在人类生活中物质、心理和精神之间的相互作用,通过各种精神体验和探索,来获得一种对生活和自然的理解,并获得更大内心的自由。”
这个学院的学生,几乎没有任何学习上的压力,一门课程最后的通过不是闭卷或开卷考试,而是可以通过一幅画或演奏一首乐曲来完成。这种独特的学习方式使刘兵先生觉得“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所正规的大学”,但这所学院却在以这样一种方式实践着他们的教育主张:重在参与、动手、交往和表达。也许刘兵先生并不太理解或赞成这种特殊的方式,但刘兵的感受却让我十分感动,他写道:
  “爱默生学院相当极端地鼓励学生动手、交流和体验,这一点对我们的教育来说可能不无借鉴之处。但更重要的是,在英国这样一个地方,完全地允许了这样一种多元化的教育的存在。这本身就是耐人寻味的——无论在我们的环境教育还是一般教育中,也许最缺乏的倒不是一种或几种教育思想,而是对多元化教育方式的宽容。”
  更妙的是,刘兵先生又在这段话的结尾处好像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离开弗罗斯特罗的时候,天又在下雨了。毕竟,‘这是在英国’。”
  苏东坡说:“天下至文,莫妙于言有尽而意无穷。”刘兵先生写的书,大约谈不上是“天下至文”,但他一定深谙苏东坡这句话的精气神。
  三一学院是剑桥31个学院中最著名的一个学院,参观者在参观完这的所学院以后,该写下的感受恐怕太多太多,我也见过很多作者写出的各种感受,这些感受都让我这个没有机会去英国的人感到新鲜,有时也十分感动。但刘兵先生写出的“景观”却深深打动了我的心,让我反复思索玩味。三一学院是国王亨利八世于1546年创立的,因此学院大门上面有国王亨利八世的雕像,关于这个雕像,刘兵先生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他写道: 
  “据说在1615年,恶作剧的学生将国王手中的权杖换成了一根桌子腿,但剑桥却又是一个相当纵容学生的地方,于是,也就将错就错,一直让那根桌子腿在国王的手中握了下来,并成为剑桥的一段佳话。”
我看过很多回忆和参观剑桥大学的书和文章,但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哪位作者提到这个故事,刘兵先生却敏锐地记下来了,我想这也许是刘兵先生对人文精神的一种特别的关怀吧。在我看来,这种人文关怀恐怕是这本书的宗旨。
  谈到剑桥的鸟,刘兵先生写道:“看着那些鸟们在剑桥惬意逍遥的神态,一位在剑桥已经读了几年书的朋友感慨地说:‘看到他们,你会感到,你只是这里的过客,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对此,我实在是深有感受。……中国的鸟实在是太不幸了,生存在一个时时刻刻需要担惊受怕的环境中,因为可怕的经验,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远远地躲开人。但是,在剑桥,鸟是绝对自由的,绝对不怕人的,那里的人不会伤害他们。”
这真让我们这些中国人感到害躁,由此我还联想到了SARS, 以及大自然对我们毫不客气的报复……。
  刘兵先生还特意提到,剑桥的文化活动异常丰富,有一次,剑桥大学天文协会上演音乐剧《伽利略:真实的故事》。这样严肃的剧里居然充满了笑料:“当伽利略把望远镜展示给主教,让主教用它去看天上的星星时,主教的兴趣倒不在天上,而是乘伽利略不在意时,调转方向,去看邻居的大腿,如此等等。”
  结果,这个音乐剧大受欢迎,场场爆满。普通观众在接受科普知识的同时,获得了艺术上的享受。一举两得,真妙极了!
  书中说到一位大侦探福尔摩斯被英国皇家学会接纳为荣誉会员的故事……篇幅所限,这儿不能多写,不过我倒是由此想起了福尔摩斯的一句话:“不,华生,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说,希望你的文章不要写得与讲义一样,应该让像你一样聪明的读者能运用自己的思维去形成自己的意见。” 俄罗斯文豪果戈里也说过:“说教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用生动的形象,而不是用议论来说明事物。”
  这些话很值得思考。前面我提到过刘兵先生对种人文精神的关怀,我想,这种关怀不仅仅表现在他刻意讲述的故事中,而且表现在他讲述的方式上:他相信读者的智慧,尊重读者的选择。
尊重读者就是一种至上的人文关怀。


《剑桥流水》,刘兵著,河北大学出版社,2003,32元

 

 

2003年10月25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