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当前的迷信现象
——关于迷信问题的采访

 

时间:2003-10-07
地点:北京大学未名湖

Q(CCTV记者):我们刚从湖南农村采访回来,发现农村封建迷信仍然很泛滥,您能说说为什么会这样?
A(刘华杰):迷信的确仍然很有市场,你说的现象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在东北,我的老家,以及首都北京,如妙峰山,迷信现象时常可以见到。
  迷信现象,不仅仅是封建迷信了,涉及三个问题层面:信仰层面;认识层面;和生活层面。
  现在是经济社会,或者说市场经济社会,人们的思想观念多元化了,有人相信科学,有人相信宗教,有人相信迷信,这很正常,要让人们都相信科学,不容易,也不现。只相信,还不够,还要理解,否则这种相信是不可靠的。就认识层面而言,科学认识与其他认识处于竞争状态,人们面对各种不确定性,如升官发财生老病死买彩票等等,有时采取了科学的认识方式,而有时采取了迷信的方式,人们不可能都掌握科学知识和科学方法,想把人们的认识一下子统一到科学的轨道上来,同样是不现实的。在现实中科学认识要战胜迷信认识,需要做许多细致的工作,要发展教育,要提高公众科学素养,只喊口号是没用的。更多的是现实生活问题,农民可能不懂科学,处理事务自然不一定按照科学的办法,这时候一类所谓的“坏人”钻了空子,他们工作做得扎实细致,他们确实“帮助”农民“解决“了一些现实问题,当然是不科学的了。

Q:我们的科普工作也做了许多年,是否效果不明显呢?
A:科普是有效的,但不能幻想它会立杆见影。从协同学的角度看。科普或者科学传播,与科教兴国一样,属于慢变量,需要在很大的尺度上才能明显地反映出来,比如30年,50年,100年等等,它不同于经济或者贸易等快变量的效果。我们必须坚定信心,把科普工作扎扎实实地做下去,避免急功近利,才有可能把迷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完全消灭迷信是不可能的,西文发达国家也有迷信,大街上也有算命的,电视中也播放“心灵阅读”一类东西。

Q:您怎样评价当前农村的迷信抬头现象?迷信的危害是什么?怎样治理比较合适?
A:当前的迷信现象有一些是传统上留下来的,我们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不缺少迷信文化,今天它仍然在发挥作用,另外一些是暂时的涨落,与几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形势是对应的,在个别年头或个别时期,迷信现象可能突出一点,这种小尺度的“涨落”应当是容易控制的。所谓迷信抬头与地方的官员或党员的示范作用有关,我老家就在农村,我还算了解一点农民,农民的从众从领导的心理颇重,如果某个村领导干部带头搞迷信,老百姓很容易跟着搞,比如一个村的许多人集体上山“讨药”等等。要管理的,首先是领导干部,要反省的首先是宣传部门的同志。责备老百姓,是不必要不应该的。
  迷信的危害大致有两个方面,一个是腐蚀思想,一个是使人民群众的财产受到损失。
  治理上,我个人认为可以从经济角度切入,把这类现象控制在一定范围,也少一些后遗症。

Q:迷信泛滥与人们所做的工作多少一定有关,您上次跟我们谈到从业者的“敬业精神”,可否再说一说?
A:我个人感觉,比较而言,现在搞科普的敬业程度远不及搞迷信的敬业程度。我们似乎相信科学天然具有一种很高的势能,自身就能向下传播,能够为老百姓所接受,其实不然。现实中迷信能量也很大,特别是巫婆神汉受利益驱动工作起来很“努力”,比我们搞科普的“细致认真”。在工作方法和敬业精神上,我们确实要向那些人学习!打一个卖萝卜的比喻,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萝卜能否卖得出去,一方面要看萝卜本身的质量,另一方面要看营销工作的广度和深度。科学与迷信就像其中的萝卜。我们不能拿到一个好萝卜(而且不一定真拿到了,我时可能拿错了)就得意得很,以为百姓非你不买,其实由常识可知结果不一定,劣质商品打败优质商品的例子很多。尼尔金写过一部书Selling Science,译成中文大概是《出售科学》或者《推销科学》,我们做科普或者科学传播工作,要做细致的营销(marketing),要与受众交流,要研究受众心理和实际需求。摆出一副“皇帝女儿”的态势,觉得真理在手,盛气凌人,我想结果可能不妙。现在的情况是,人们可能购买科学也可能购买迷信,科学并不是免费的,即使学科学不用花钱也要花时间的,我们选择科学一定会有选择科学的道理,选择迷信也一样。百姓有时选择迷信(不会处处选择迷信的),某种程度上他们认为迷信更有道理,更能“解决”他们当下面临的难题。我们的工作应当是引导公众更多地选择科学而不是迷信,这应当建立在自愿和理解的基础的,行政命令和简单说教不解决根本性问题。

(文字略有改动)



2003年10月12日加入